康诫是军器使,除了他还能有谁?小小的一个炼丹坊,居然被吴道坤、张思释和康诫三方极尽所用。
“所有人,清点兵器,一件也不许漏!”贺兰珩下令,“鱼墨,你去山下擒住那行商的车马,查查那个被死士灭口之人究竟是何人。”
此前大理寺早已挖通地道,贺兰珩顺着地道发现山洞里囤积了大量的兵器,断定一定会有人来取,于是放出消息后,命不良人在此埋伏。
那行商看来是与康诫做走私买卖之人,康诫出货,行商运走贩卖,如今康诫失了势,死士奉命灭行商之口,那么死士则极有可能是买家的人。
……
大明宫,含象殿,帘帷低垂,窗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郑贵妃端坐在紫檀榻上,绛紫色的宽大衣袍落地,博鬓蓬松,两条眉染作八字低颦状,乌膏注唇,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透出几分悲戚的韵味,望之令人心怜。
殿内只留了几名心腹宫人,九公主倚在母亲膝头,一身娇艳的宫装,却掩不住眉眼间流转的怨怼与不甘。
“儿听闻贺兰三郎他的伤已经大好了,阿娘,你当初为何要放弃三郎,改选薛探花做驸马?儿一点也不喜欢他。”
“九娘,你当皇室的婚姻是儿戏?岂能凭着一己心悦,喜欢谁就下嫁谁。”郑贵妃淡如止水道,“贺兰大理私自越权调查炼丹坊,不仅吴道坤因此毙命,康诫亦受牵连贬谪,这二人可都是你阿兄晋王的臂膀。”
九公主怔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九娘,他非你良配,因此我才拉拢薛家,薛家不仅手里有实权,这赐婚圣旨一下,他家便识趣地暗示会投效你阿兄。”
九公主抬起泪水汪汪的眼看向母亲,那精心描绘的妆容下,郑贵妃的脸颊显得有些僵硬,仿佛戴着一张华美而冷漠的面具,所有的情绪都隐在面具之后。
“可是,阿娘你看起来并不高兴的样子。”九公主拉了拉母亲的手。
郑贵妃恍然回神,反握住她的手道:“阿娘没有不高兴,只是你阿兄任重道远,娘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儿能不能为阿娘分忧?”九公主擦了擦眼泪,“是不是阿兄一旦夺储,儿就能选自己喜欢的驸马了?”
郑贵妃闻言,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却没说话。
九公主回到凤阳阁,揣着一肚子怒气,她在母亲面前隐忍不发,一回自己的寝殿,脸上强撑的平静便彻底破裂。
“哐”地一声撞上大门,渊生埋着头迎上前,九公主一脚踹在他腹上。
“原本阿耶马上就下旨给本主和三郎赐婚了,都怪长公主平白无故地横插一脚!本主听闻她自小就顽劣,她本在回纥那蛮荒之地呆得踏踏实实的,怎么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坏本主好事!”
九公主自出生以来便千娇万宠,可长公主回京后,分走了一大半圣人的宠爱。
渊生捂着肚子伏在地上,默默承受她的雷霆之怒,等她气撒去了一半,才开口道:“薛驸马是探花郎,丰神俊朗,长安城中多少女郎求而不得,与殿下甚为相配。”
“这么心急,都叫上驸马了?”九公主冷笑一声,睨着他道,“渊生,本主就算出降了,你也得跟着本主一道走。”
渊生闻言垂着头,噤若寒蝉。
“原先本主年少无知,对宫中争权夺利没有丝毫兴趣,但如今,本主只愿阿兄能早日夺储继位。”
九公主黯然的双眸霍地亮了起来,“太子已是个废人了,而阿兄的品行则有口皆碑,等阿兄继了位,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已是废人的太子负手立在书房门首,凝眸望着宋熙远去的背影,心中哂笑了一声。
难怪圣上总说宰相都是千年的老狐狸,通过方才的一番周旋盘问,他总算见识到了。
这宋老狐狸竟把□□说成是暗中帮他调查皇后之死的真相,又以岳父的身份表忠心,跪在地上涕泪横流,若他不肯相信,恨不得一头撞死书房的案角上。
自母后薨逝后,太子闭门不出,饱览群书,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崇文馆,可读了这么多书,真正过起招来才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思及此,太子眸光黯然,宋熙若真是当年下毒之人,杀母仇人而今成了他的岳父,实在棘手。
宋聿怀说得对,母后的死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不把这根刺拔出来,他难以心安。
宋聿怀虽有心助他,但他真正想要的另有其人。
前阵子吴道坤如此根基深厚的宰相就这么葬身火场,太子是不信吴道坤会把自己炸死的,定是被大理寺所杀。
前有秦筝、杨司浦,后有吴道坤,接二连三地斩的斩、死的死,绝不留祸根,可见贺兰珩心机之深重,出手之狠厉,任大理卿以来锋芒毕露,朝中都说他是宰相的备选。
太子妃还告诉他,坊间传闻贺兰珩身边有个智勇双全的婢女名唤季晚凝,那婢女还曾在冬猎时赢得了长公主的九凤簪,不可小觑,长安城中卧虎藏龙。
太子缓缓捻转金戒,然而贺兰珩此人以己身利益为重,他搞掉的这几人都是挡他路的人,他心里有些懊悔这几年来与他疏远许多,当年贺兰珩还是左千牛卫的时候他没想过他是个精于破案的人才。
如今的贺兰珩还会念及旧情,帮他拔出这根刺吗,他又能用什么利益打动他,让他为自己办事?
他得先摸清贺兰珩的软肋,可惜与他相熟的靳然已经离京了,至于长公主,听太子妃说她去了行宫,那么还有谁……
是了,太子妃。
太子妃总是有意无意地跟他提及一些宗室、朝臣的逸闻琐事,很多时候他听着聒噪烦心,但偶尔有些信息让他颇为受益。
“太子殿下,外面有个九公主的贴身内侍求见。”
说话的是个东宫内侍,他的禀报打断了太子的重重思绪。
太子陡然回神:“九公主的内侍?他有何事?”
“他自称掌握了很多九公主的秘密,言下之意想投诚殿下。此人名叫渊生,臣听说九公主经常鞭打他,应该是受不了她的虐待才想投靠东宫的,不似有假。”
内侍的手藏在袖管里,捏着渊生塞的铜钱,压低声音道:“臣猜测,九公主下个月就出降了,肯定是想带他一起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而且他应该不止有九公主的秘密。”
九公主是贵妃所出,是晋王的亲妹妹,打探些消息也不是不可,只是此人太过可疑。
太子眉端紧蹙,冷声道:“背主的小人不可用,让他回吧。”
“喏,臣这就打发他走。”
他刚转身,又被太子叫住询问:“太子妃呢?叫她到书房来一趟。”
内侍闻言不由诧异,手里的铜钱都险些掉了出来。太子妃嫁进东宫后一直倍受冷落,印象中这还是太子头一回主动找太子妃,可惜时机不巧……
“太子妃陪太后去太液池乘画舫游船去了。”
大风天游船?这定然不是太后的主意。
太子眉眼低沉,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近来的行径与先前那个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简直判若两人。
内侍觑着太子的脸色慌忙道:“臣这就去请太子妃回来。”
“罢了,让她去吧。”
言讫,太子拂袖沿着游廊离去,留下一抹孤瘦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