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针”下的是一盘枯棋。
贺兰珩抬手掐了掐眉心。
虽已洞悉了真相的大致轮廓,可他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又有谁能信他?
唯有徐徐图之。
……
整个春季没有雨水,西北高原的风霾长驱直入,刮到了长安城,席卷了后半夜。
季晚凝睁眼时晨钟已息,是风吹在窗纸上的声音把她吵醒了。
上午她照旧去教容嫣书画,容嫣已经听说了那日县主为难季晚凝的事,用笃定的口吻告诉她,下次她会保护她的。
容嫣同阿兄商量好了,暂且不将季晚凝做她先生的事告诉阿娘,只说阿兄给她另请了一位更好的,等她书法进步了之后再慢慢透露给阿娘。
为此容嫣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案前练字。
季晚凝没说什么,她想着下次还是尽量避开县主的好,同时也想想办法尽快离府。
今日起风,两人下课后没做胭脂也没打马球,下晌季晚凝去教婢女们识字,晚上用过晡食后就匆匆回房了。
季晚凝提着被风吹得东摇西摆的灯推开房门,堪堪迈进屋,脚步一顿。
屋里的地上浮现出两行往返的靴印,这纹路和尺寸她很熟悉——贺兰珩进来过。
季晚凝心里一紧,立时去查看自己的行囊,确认安然无恙后缓缓舒了口气,旋即蹙眉,可是他进来做什么?
她循着脚印走到床畔,便见枕边静静放着一只金鱼彩扎。
季晚凝心窍微动,忙上前把它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金鱼彩扎很常见,但这世上她亲手做的只有一只,颜色是她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即便过去十几年也认得。这只小金鱼做好之后她爱不释手,一直放在枕边,陪伴到她再也没回过家。
季晚凝手指微蜷,抚了抚金鱼的身子,泪意渐渐上涌,溢满了眼眶,顷刻间如簇跌出,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砸了下来,她赶忙把手移开,生怕小金鱼被泪水沾湿。
她胡乱抹了把脸,转身走出房间,双手捧着小金鱼,好似捧着一尾活物一样,顶着风来到正寝,连门都没敲,径直推门而入。
掀开帘子,里间香炉缥缈,烛火清冷,贺兰珩独自坐在锦毯上弈棋,半窗月辉洒在清寂的身影上,像笼在薄雾中的孤峰。
季晚凝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映在屏风上,贺兰珩缓缓抬眸,清绝的眉骨压着深邃的双眸,烛光落进眼底,化为了几颗星子。
季晚凝提步走过去,坐在了他身侧。
她刚刚来不及擦泪,被风一吹,此时脸上的泪珠零七八落,如暮春的落英。
这是贺兰珩头一回见她落泪,从前的任何时刻,不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不曾让泪水掉下来过。
他抬手触上她的脸颊,用指腹拭去泪痕,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小脸干净了许多。
季晚凝将掌心在他面前摊开,那尾小金鱼经历了十余年冷落的时光,现在完好如初、纤尘不染地托在她手上,想来是被他精心打理过了。
“郎君昨夜去了陈府?”她嗓音略带哽咽。
贺兰珩微微颔首。
季晚凝上下扫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郎君只拿了这一个回来?”
贺兰珩又从袖管里掏出那叠信笺递给她。
“这是什么?”
季晚凝把小金鱼放在案上,接了过来,她马上就认出来了父亲的字迹,读罢第一张,不由错愕。
信笺上写着首诗:“兴起画卿眉,卿怨我手拙。夺毫描我须,十日不净墨。”
从内容看是给母亲的情诗,肉麻极了,再看后面几张,也全都是酸诗。
陈澍清儒,平日古板严肃,季晚凝时常觉得烦,更喜欢黏着母亲,却没想到父亲背地里竟是这样一个人,把温柔和不正经的一面都给了母亲。
季晚凝的神色由尴尬到破涕为笑,最后又变回了尴尬,她不敢再往下看了,手忙脚乱地把信笺塞进袖子里。
贺兰珩轻弯唇角,季晚凝抬头瞪他一眼,顺手拿起案上的笏板,杵在他肩上,有些羞恼道:“你都拿了些什么东西回来,你不会都看过了吧?”
贺兰珩看着她睁得圆润的眸子,如珀石一般两,眼角尚挂着未干的晶莹的泪珠,两颊晕出一团晚霞般的绯色。
他捏起抵在肩上的笏板,轻轻一拽,将她带进了怀里,季晚凝跌在他胸膛上,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
她伸手在他怀里摸索,贺兰珩心尖一颤,刚要去捉她的手,季晚凝已先一步从他衣襟里摸出了一卷画轴。
她从他怀中坐起来,展开一瞧,竟是自己儿时作的画,画的是在池边作画的她自己。
季晚凝拿盈盈如水眼瞄着他:“这幅画你怎么不上交?还想私藏不成?”
贺兰珩毫不心虚道:“就当作是给我的赏赐。”
季晚凝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道:“堂堂大理卿,私闯我家,偷盗财物,还想让我赏你?”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弱。
那再也不是她家了,家里但凡值点钱的物什财产都被抄没了去,不过好在她最珍视的东西在官家眼里分文不值,这才得以保留了下来。
季晚凝心头泛起一股股酸楚,泪水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贺兰珩揽她进怀,把她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大手在她脊背上一下下抚着。
不消片刻,清泪就沾满了衣襟,她浓密的羽睫如同被雨打湿的蝶翼不停地颤抖,碎发粘脸颊上,又被他拢回原处。
贺兰珩低下头,捧起她的脸,浅淡如水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心,沿着挺秀纤巧的鼻梁一路向下,一点点舔舐她落在眼角、双颊、下颌的泪珠,含进口中。
濡湿温润的触感在季晚凝脸颊上如羽毛般拂过,丝丝缕缕地漫开,男人低柔的声线绕在她耳畔:“下次我会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