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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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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窝里的少女面朝里侧,一动不动,窗外的月辉洒在她脸上,眼睛和嘴唇都阖着,眉黛微微蹙拢,羽睫在凝白如雪的脸上投下一点浅淡的阴影。

从不那么舒展的神态和胸口起伏的节奏来看,他知道她并没有入睡。

半晌后,笼罩在床头的身影离开了,季晚凝才轻轻翻了个身。

……

翌日,两人前后分别用过朝食后,季晚凝从厨房端了药回到寝室。

贺兰珩依然坐在屏风前,不过今日没下棋,而是在看书,明暗交织的窗影铺陈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神色无波无澜。

季晚凝把药碗递上前,贺兰珩微微抬手正欲接,又放下了。

先前每次他抗拒喝药时,季晚凝都会轻蹙柳眉,佯装生气地瞪起杏眸催促他,然后把饴糖拿出来,哄着他喝。后来他渐渐习惯了药的苦味,没有糖也能喝下去了。

见他不动,季晚凝又将碗往他跟前送了送,贺兰珩看了眼黑乎乎的药汤,眉心微折道:“不喝了,太苦。”

说罢拿起书继续看,目光却定在她的影子上。

季晚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淡淡扫了他一眼,俯身把药碗放在案几上,转身离开了。

影子瞬时从书页上消失,贺兰珩抬眸盯着她走远的背影,薄唇抿成了一线,眸底落下一片幽黑。

季晚凝出了寝室,想了想没去找小阮解闷,从马厩牵出了她的波斯马,来到跑马场。

利落地翻身上马,甩响麂鞭,鬃毛油亮的骏马绕着场地飞驰起来,四蹄踏在树影上,掀起滚滚烟尘。

裙摆经风舞动,季晚凝仰首任由清风灌进肺腑。

“好骑术!”

容嫣清脆的声音从栏外传过来,她望着场中疾驰的身影,等季晚凝慢下来才牵着马走上前道:“晚凝,不如你教我骑马吧!”

季晚凝勒住缰绳,抬手拂去额边的碎发,在阳光下嫣然一笑:“好啊。”

“对了,你会不会打马球?”容嫣问。

见她摇头,容嫣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那我教你打马球吧,虽然我打得不好,但宫里教习教的技巧我都记得,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容嫣吩咐仆从拿来两副球杖,在场中立起了球门。

季晚凝一手牵缰绳,一手执球杖,灵活地控马,对着球挥杆一击,因为力道不够,球慢悠悠地滚到球门前方。

“你就把球当作讨厌的人远远打飞!”容嫣驱马上前道。

讨厌的人……季晚凝眼角浮起了一个略显促狭的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转腕勒马,长杆对准球用力击出,球在空气划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好球!”容嫣喊道,“再练几日,晚凝你定能跟我阿兄一较高下……”

她的声音突然一顿。

就见那球擦过球门门框,朝着场外树荫下一个身影飞了过去,直冲门面,那人从容不迫地抬起手,稳稳把球接住了。

容嫣挥舞着球杖道:“阿兄,你伤好了没?快来跟我们一起打马球!”

贺兰珩负手伫立在风中,长袍袍角泛起涟漪,绦带飘起又落下。

他已经站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看季晚凝飒爽击球,看她与容嫣言笑晏晏。

可她当望向他时,笑容却瞬间消散了,换作一副冷淡面孔。

季晚凝跃下马背,牵着辔头,走到那个被她当作球击出去的人面前,垂下头福了福身。

容嫣也跳下马往这边走,越走近越发觉阿兄的脸色不对劲,冷峻的面容笼着一层阴霾,周身聚集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容嫣以为他在因季晚凝偷闲而生气,喊道:“阿兄,是我叫晚凝陪我打马球的,你不许怪罪她!”

贺兰珩的注意力都在季晚凝身上,自然听不见她的话,对她不理不睬,在容嫣看来是在积蓄怒火。

尽管她有些怕阿兄,但为了保护季晚凝,还是壮着胆子上前道:“阿兄若是打罚她,我就……我就去告诉宋监察,让他弹劾你虐待下人!”

贺兰珩若有所觉地掀起眼,冰冷的眼尾不经意地扫过她,容嫣一个激灵止了声,缓缓咽了口吐沫。

这时季晚凝回头冲她道:“不用担心,我先回去了,明日再玩吧。”

容嫣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依她的经验,若此刻再招惹下去准没好果子吃,目送着他们离开后,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季晚凝把马牵回马厩,跟在贺兰珩身后往来鹤园走,两道影子无声地投在地上,错开一丈距离,形同陌路。

在沉默中回到寝室,偌大的房间里,有一种压抑沉闷的气氛在弥漫,让人透不过气,仿佛有什么东西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季晚凝将两扇槅门阖上的瞬间,突然腰上横过一条手臂,将她身子整个儿一拧,就像被一阵强力的旋风卷了过来。

贺兰珩把她拽进怀里,紧紧揽着,俯首看她,漆黑的眼底蕴着一点光,沉沉的嗓音从她头顶落下:“你若对我有怨气可以直接告诉我。”

前夜他的话虽然残酷,但这些事实她迟早都要面对,长痛不如短痛,若她继续执迷不悟下去,不仅会拖他下水,她自己更是遍体鳞伤。

他宁愿她把气都撒在他身上,骂他也好,打他也好,也不愿她憋在心里一句话都不说,伤口捂得太紧,永远也愈合不了。

男人沉香的气味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裹挟,季晚凝身子一僵,手抵在他胸前,可坚硬的手臂令她撼动不了丝毫。

“郎君自重。”

她的声音带着略显急促的窘迫,在他怀里挣扎,鬓间的银蝉雕钗不住地颤动。

贺兰珩松开了她,高大的身影仍堵在她面前,不让她逃走。

季晚凝身子紧贴在门扉上,仰起因刚打完球而呈现出绯红色的小脸道:“郎君有自己的考量,我们立场不同,我没什么可置喙的。”

她眸里蒙着一层泠泠水雾,望着他,“况且郎君不是不愿看我说话吗?”

贺兰珩喉结攒动,语声虽低却决然:“翻案的事除外。”

季晚凝眸光微垂,鸦羽的细影铺在眼下,掩去黯然的双眸,声音冷淡:“那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在他黑沉的视线下转过身,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她回首道:“我去耳房教书了。”

随即闪身消失在了门外。

空荡荡的房间又只余他一人,贺兰珩的感官中似乎变得更加寂静,耳中连最后的一丝嗡鸣声也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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