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薄的晨光从窗牗透进寝室,如一袭贵重的素纱罗覆在锦屏家什上。
外间的食案上摆满了玉盘金碗,盛着奶炖鸡块、缠花云梦肉、血羹、水晶龙凤糕、乌精饭,还有添了龙脑的药粥。
每日的食谱都由县主亲自过目,恨不得将所有上好食材和补品一股脑端上来,晚上的晡食只会比这更丰盛。
贺兰珩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慢慢喝着药粥。往常的这个时候,季晚凝都会坐在他对面,嘴上一边叮嘱他多吃些养好身子,手上一边殷勤地往自己碗里夹菜。
而此时粥碗已见了底,她也没来。
贺兰珩轻抬眼眸,里间的纱帐在晨风中徐徐晃动,季晚凝若隐若显的身影随之摇曳。
他放下碗,起身撩帘走了进去。
季晚凝堪堪铺好床褥,转身时如雪的眸光与他短暂地相触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掩住双眸,朝他走了过来。
贺兰珩迎上去,到近前时,她足尖稍转,袖角擦着他的手背错身而过,径直去到外间用膳了。
贺兰珩停下脚步,回望两片纱帐间的那抹纤细人影。
从起床后,她除了一如既往做好自己的差事以外对他不理不睬,而前阵子每当他醒来时,她都会笑盈盈地上前问:“郎君,你醒了,今日身子感觉如何?”
季晚凝在食案前坐下,看着一桌子的精美菜品,几道菜都动过筷子,还剩下一大半,而她最爱吃的水晶龙凤糕一点也没动过。
她拿起玉箸,略过贺兰珩吃过的菜,只吃了糕点,也足有七分饱,余下的全都端回了小厨房里。
厨娘见剩了这么多,面带不安问:“今日的菜不合郎君的胃口吗?”
季晚凝讪讪道:“菜很可口,只是郎君身子尚未康健,胃口不佳。不若下次少做一些,等郎君痊愈后想必就吃得下了。”
厨娘不知道每日的菜大多都是她吃的,而季晚凝又不好意思说,只得拿贺兰珩开脱。
一旁的春彤斜眼看向季晚凝,满脸狐疑道:“之前不会都是你自己偷吃的吧?”
以她对郎君的了解,不可能每顿吃那么多。
季晚凝对她抿出一个微妙的笑,答非所问:“对了,郎君说最喜欢吃你做的水晶龙凤糕,下次可以多做些。”
“……”
春彤银牙暗咬:绝对是她吃的!
她每次精心做的糕点谁想都进了季晚凝的肚子!而且这小娘子能说话了之后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
就在她搜肠刮肚寻找反击之辞的时候,季晚凝已经端着药出了厨房。
屋里,贺兰珩端坐屏风前,面前的棋秤上已空无一子,昨晚季晚凝摆的黑子都被收了起来。
他双腕搭膝,袍袖如瀑般垂落下来,眸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枰上,却久久没见落子。
近来每每朝食过后,他都会教季晚凝弈棋。
雕花槅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贺兰珩捕捉到投在地上的影子,朝着这边走过来,他抬手摸向棋奁,这时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季晚凝在他身侧隔着几足的距离站定,端着药碗的手伸了过来,贺兰珩接过碗喝了药。
季晚凝去里间拾掇昨日换下的衣裳,放进竹篮,抱出了寝室。
门关上半晌后,贺兰珩才从棋奁里拈起一颗黑子,指尖悬在半空少顷,而后轻扣在了棋枰上。
他望着对面空空的座席,又拈起了一颗白子。
季晚凝把脏衣裳送到浆洗房后碰上了小阮,眼角缀了一点笑意道:“你现在忙不忙?我教你念书啊。”
小阮从竹篮里把衣服拿了出来,道:“晚凝姐姐,我现在得洗衣服,不都是下晌才念书吗?”
“那我陪你洗衣服吧。”季晚凝不想回寝室,只好找点事做。
“晚凝姐姐,你不用照看郎君吗?”小阮察觉出了异样。
“不用。”季晚凝目光滑向别处,“他……他基本上已经痊愈了。”
小阮眨了眨眼:“那为何郎君不去衙署?”
上次冬猎回来之后,郎君只养了一两日的伤,没好全就上值去了,这回却卧床了大半个月,小阮不禁感到奇怪。
季晚凝:“……”
贺兰珩听觉一日不恢复,她就得在他身旁随侍一日,帮他隐瞒,也不知还要面对他多久。
季晚凝恹恹地敷衍过去,跟小阮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些别的,消磨掉上午的时光,下午去耳房教婢女们识字念书,心里才觉充实了些。
直到晚上,不得不回寝室了,迈进房里,她看见棋枰还摆在那里,棋局没下完,白子只需一子便可胜出,但最后一子却没落下。
季晚凝将棋子收回棋奁,来到里间,贺兰珩正半倚在床上看书。
经过烛台时,烛光晃了几晃,贺兰珩若有所觉地放下书卷,侧头望去,消失了一整日的季晚凝此时神色疏离地走了进来。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又补了一句,“去教书了?”
季晚凝充耳不闻,坐在自己的卧榻上,仿佛他不存在。
贺兰珩喉结微滚,重新拿起书,复又放下道:“我书房的阁楼里有些启蒙读物,你明日可以让东义拿给你。”
说话时他看着季晚凝,她面无表情的脸笼在沉水香的薄雾中,双眼无动于衷地落在自己的裙摆上,话音刚落,她突然从榻上站了起来,快步钻出帘帐。
贺兰珩面色一沉,不知方才的话哪里说错了,她又生起气来。他垂下眼继续看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片刻,一个人影躬身靠近,贺兰珩倏地抬起头,只见东义拿着一个琉璃瓶上前道:“郎君,这是县主送来的祛疤膏,说是宫里御用的,嘱咐郎君每日抹一次。”
原来刚刚季晚凝是去给东义开门了,贺兰珩心中躁意平息,望了眼影影绰绰的纱帘,季晚凝留在外间回避,显然是不想给他上药。
他黑着脸拿眼刀削了东义一眼,东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前阵子郎君只让季晚凝给他换药,方才季晚凝跟他说郎君让他来上药,他屁颠屁颠就来了,可怎么看郎君这态度还是这么嫌弃他呢?季晚凝不会是在坑他吧。
战战兢兢地上过药后,东义退出寝室,走前将床榻的帘帐放下来了。
贺兰珩躺在床上,隐约看见季晚凝走了进来,接着帘外昏黄的烛光渐次熄灭,连影子也不见了。
又是一团漆黑和寂静。
贺兰珩睁着眼,一整日没见她张嘴,好像又回到了哑的时候,他隐隐担心她再次将心房阖上,不再言语。
思及此,他坐起身,拨开帘帐走到卧榻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