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啊,别怪妈狠心。等这事过去后,咱们就离开这,挑一座小城,咱们母女俩安安稳稳地生活,好不好?到时候你正正经经地嫁人,生几个孩子都行,妈给你带,好不好?咱们忘掉过去的一切,到时候重新开始......”
医生用担架将一宝抬进救护车里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了。
她望着救护车的顶棚,好像看到了外公站在故乡的院子里喊她。庭院中的杏树是外公当年亲手栽的,他站在茂盛的杏树下笑吟吟地招呼着她过去。只见杏树的枝叶不断地长啊长啊,一会儿功夫铺满了整个院子,枝叶向家家户户的房檐延展开去,过了一会,便铺满了整片天空。黄油油的软杏纷纷落下,扑通扑通地一个个砸在草地上。一宝踩着落杏一步步向外公怀里飞奔而去,可是她跑啊跑啊,外公似乎在一步步后退,她怎么也跑不到外公怀里。她只听见外公对她喊,小宝,飞吧,飞吧,飞得越远越好......
一宝做完手术渐渐苏醒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病房里没有开灯,黯淡的月光透过水绿色的窗帘照到床头上。她隐约看见玉乡歪在墙边的椅子里,头时不时向下一点一点,发出呼噜噜地声音,月光将她臃肿的轮廓模糊地印在粗糙的白墙上。
她躺在床上,感觉只剩上半身的躯干,肚子以下似乎都被掏空了。她慌忙掀起被子惊恐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松了一口气,都还在。但是,一种空虚的丧失感渐渐从腹部慢慢溢上胸口,这感觉绞得她欲哭无泪。
玉乡的头仍然像折断了一样,垂到胸前,呼噜呼噜。一宝已经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她极饿,但是没有力气,也没有欲望起身下床。
病房里墙上陌生的蓝漆和一切洁白的物品摆设让她感到十分恐惧。她只想缩在有消毒水气味的被子里。
病房里不知谁送的百合花渐渐开了,清香扑鼻。白玉似的花瓣尽然绽放,与深绿色的枝叶映衬着,在沉静的月光下显得尤为洁净美丽。
她闭上眼睛,再也不想醒来。枕头逐渐变得柔软又舒适,她的头部好像整个陷进去。弹簧床也变得似乳胶床一般贴合身体,她的腰部不再因为悬空而难受。她在百合花纯净的清香中渐渐入梦,灵魂从躯壳中脱离出来,似乎刚刚的一切幻想都成真了。
第二天,一宝跟没事儿人一样跟玉乡说,要她陪她去趟三清山,她要去散心。她还说,今年在公司做到年底拿到年终奖后就会提出辞呈,到时与她一起离开深圳,如她所说,找一个舒适的小城安家。
玉乡听到此话,喜出望外,说你想去哪里都行,但你才刚刚做完手术,要不休息几天再走?一宝说我很好,小事,没有大碍。我必须今天走,我不想见到他,我不想让他找到我。语气不容置辩。玉乡听她这样说,加上本就对此事愧疚,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愿。
一宝和玉乡回家收拾好行李,定了最早一班高铁到南昌,然后再转车到婺源,最后打车到了三清山山脚住下。三清山景区不大,山体也不算太高,只消花上一日便可尽览山雾缭绕悬崖壮阔之景。
第二日一早,她们买票坐缆车上山。
“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来三清山?黄山、泰山、为什么不去那些?再说了,连张家界我都带你去过,其他山还有什么好看的?”
缆车缓缓向上,渐渐向云雾中钻去。一宝向脚下望,重峦仿若叠翠屏障,在云雾中隐隐绰绰。“你不觉得,这里的景色像修仙之所吗?这是有名的道教圣地。”
“道教?你什么时候信教了?”
“我没有信,我只是希望孩子的灵魂可以在这里得到超度,他可以去快快乐乐做个神仙。他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我只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别像我似的,生来就那么卑贱。”
玉乡低头不语。
“对,我是活该,我是活该。但我也不承认我有多大罪孽,我其实没有多少选择。有点慈悲吧,我求求你,妈。有点慈悲。”一宝双目失神,有些呜咽,她在尽力克制。
“你还年轻,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有。”玉乡举起手机,“来,拍个照吧。”
一宝抬起头来盯着镜头,煞白的脸庞,淡淡的眉毛,头发全部梳到了耳后。她穿着乳白色的薄羊毛衫,第一次在照相时没有笑。
玉乡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惶然了一下,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似乎不是一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