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二十多年来,玉乡早已习惯了将谩骂视作教导,将疯狂视作表达,她似乎是有被迫害妄想,若是丈夫或女儿没有循着大多数人走出的轨迹,那便是天理难容、十恶不赦,定会遭受灭顶之灾。
玉乡正在擦拭电视柜,她一听到怀孕这件事,立即顺手抄起柜上的相框向一宝脚边砸去。屋里所有的瓷砖上都已经被一宝铺上了地毯,虽然增添了每周要用吸尘器打扫的麻烦,但是隔绝了脚步和物品落在地上的声音,也不会再打扰到楼下的邻居。相框落在地毯上,像被软绵绵无限包容的大海拥抱了一般,寂静无声。
相片原封不动地安稳躺在完好无损的玻璃罩下,那是玉乡与一宝的合影,一宝戴着米白色渔夫帽,穿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左肩挎着白色帆布包,右手挽着玉乡,玉乡则提溜着一大个保温水壶,穿着一件不显身材的宽松黑色长裙,身子朝着一宝微微倾斜,骄傲地、温柔地笑着。
玉乡没有听到物品砸落在地上刺激的响声,心有不甘,又抄起柜边的烧水壶向新粉刷的优雅的墙面砸去。已经凉掉的白水在空中不规则地喷洒,最终水壶咚地一声擦掉了两块墙皮,在墙面上留下一片坑坑洼洼纵横交错的伤痕。
玉乡从电视柜走到一宝身边的那三五步路,腿疾似乎完全好了,气势汹汹。她一把拧起一宝的一条胳膊,把她朝屋外拉,要带她去医院。一宝被她拖到玄关,她惊异于玉乡的力气居然这么大,她完全有本事将她拖出家门。她说好,我跟你去,你让我梳个头,换身衣服。玉乡以为她怕了,便放她去屋里换衣。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无非又是那一套歇斯底里重复上演。玉乡在屋外疯狂地踢门,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喊绝对不能生下了这个孽种,不然一辈子就完蛋了云云。
大概闹了半宿,才平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一宝与玉乡都相安无事,一宝甚至觉得母亲好像在慢慢接纳她腹中的胎儿。但是玉乡的腿似乎又不好了,经常用乌头、麻黄、附子、甘草这些材料倒腾药酒,用它来擦拭膝关节,弄得满屋子都是刺鼻浓烈的药酒味道。
周五,一宝加班到晚上十一点才到家。玉乡还没有睡,在沙发上侧卧着,电视里放着一部很久以前的台湾电视剧 ——《三朵花》。她半眯缝着眼,手里还攥着遥控器,身子斜靠着抱枕,电视里发出的微弱光线黯黯地打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
“怀孕了还做到这么晚,你们领导可真行。”玉乡迟缓地从沙发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按开灯。
“没人箍着我做到这么晚。只是任务就那么多,做不完没法交差。”一宝换了身睡衣,去卫生间洗脸。
“真是的,做不完又怎么样?”玉乡从厨房端出来一碗虫草乌鸡汤,放到餐桌上,嘱咐一宝道,“快喝了补补身子吧,一天到晚这么辛苦,孩子可受不了。”
一宝疑道:“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专门给我煲的?”她洗过脸坐在桌前,玉乡没有陪她坐下,一人进卧室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鸡肉很香,咬起来十分油滑,混合着香菇和红枣的气味。但是鸡汤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似乎没有那么新鲜。如果囫囵吞下汤水,这怪味是不易察觉的;只是细细呷时,能感到舌根处有点苦涩。
“妈......妈?”
“怎么了?”玉乡慢吞吞地从卧室里出来,“怎么了?”
“这鸡汤的味道好像有点奇怪。”不过一宝并没有停下来,她继续一勺一勺地呷着汤,以为是怀孕后味觉有些失灵。
“没有啊,我晚饭时已经喝了一大碗了。”玉乡没有坐下,也没有尝一宝碗里的汤,只是拖着不便的右脚一瘸一拐地在客厅踱步,一会儿摘掉绿萝上的黄叶,一会儿用抹布擦台面。在窗前整日暴晒的绿萝叶子全都蔫了,而书柜下阴凉处的绿萝长得正旺。“可能......可能是.......我放了一些中药,专门给你补营养的。”
一宝便没多想,一整碗都喝入肚中了。
洗漱后,她上床靠着软垫,打算翻两页小说。但不到半个钟,她就感觉腹部一阵剧痛袭来,像是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着小肚子,让她无法呼吸。她以为是吃多了,想起身从床头柜里翻消食片,但是剧痛愈演愈烈,好似有人将手伸进她的肚子里,狠狠地要把她的小腹从□□里扯出来。那是比痛经还要强烈的感觉。她根本动弹不了。她的额头开始涔涔地冒着冷汗,压着肚子的双臂忍不住发抖。暗红色的鲜血已经透过内裤和睡裙,染红了床单。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发出蚊蝇般微弱的叫声:“妈......妈......”
玉乡在另一间房里根本没有睡。她一听到动静便奔进屋里,似是早有预料地走到她跟前,一屁股坐上床,将一宝拽进怀里,“别怕,妈这就给你叫医生。”
“那碗汤里.......有什么......”一宝开始抽泣,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身体紧紧侧蜷着,头埋进膝盖里,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形状。
玉乡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汗,又或是泪,将手旁的被子扯过来盖在她身上。“宝宝,别怪妈,妈也是迫不得已啊......妈真的不能看着你再这么错下去,你怎么能生出来那个男人的孩子?你不要你的前途了?你不要你的未来了啊?妈这是为你好......乖......咱们把这个孩子打了,一切都还能重新开始......”
一宝的双唇已经发白,她痛得说不出一句争辩的话来,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动物般的嚎叫。只是这微弱的嚎叫除了她与玉乡外,再无第二个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