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猎猎。
有人阵前叫骂。
我掏了下耳朵。骂得真脏啊。
先前我在军中挑了一批人,或来自民风剽悍之地,或口舌方面颇为过人,由谢骏领着,到范阳郡城之下,把那岱钦连同祖宗十八代拉出来骂,最好骂得他狗血淋头屎尿齐出怒火攻心出城迎敌。
这厮极好面子,此番不把我打得落花流水绝难罢休。
我侧首一瞥,刺史受到战场气氛感染,努力撸着棉服袖子,跃跃欲试,似也想冲过去骂一骂。在他旁边,谢灵璧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怪哉,当初以为我带谢骏逛青楼,一副不爽的样子,这会儿让谢骏骂骂咧咧,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谢灵璧察觉我在看他,轻飘飘回看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
咦?好像还是,有点在意的?
我对这人的情绪感知能力似乎越来越强了,谢灵璧说我一直在看他,彼时我不自知,如今也不要紧。当我发现他也会偷偷看我,更不会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异状。他最好藏好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别让我看出他也对我动了真心。
我心头涌出一丝甜蜜,然这甜蜜太短暂。岱钦迎战了。
主将不出场,副将打头阵。
谢骏是我最得力的部将,虽有些少年人的急躁,胜在英勇无畏,胆识过人。这辈子哪怕他还没和我在沙场配合过,但多年校场演习,已有相当的默契。
岱钦也派一员大将,与谢骏带领的前军交战。草原部族马儿高壮,体格极佳,双方激战小半时辰,谢骏落败,且战且退。
岱钦大喊:“给我追,取了那秦小侯爷首级!”
“呵。”我冷笑,等待谢骏退回,令中军与之汇合,迎头再战。谢骏砍掉追兵大将头颅,不出意外,岱钦又派大员追击。
双方缠斗,我引马慢慢后退,作怯战之态。退兵五里,再战,我军抵抗,未露颓势。我眯着眼,看岱钦拍马在后,转头对幽州刺史和谢灵璧道:“你们先退到林子里。”
岱钦率大军呼啸而至,冲乱我军阵型,距离近了,我看清岱钦脸上兴奋嗜血的表情。前世此人兵进范阳,我在西北前线迎敌,军中邸报来,厄图布主将岱钦攻破范阳,屠戮满城,罪孽滔天。
我打起手势,旗手纷纷将令旗放倒,雍军溃败不堪。我掉转马头,率残部向林子里逃去。
林子在高地,我冲上去时,岱钦大军刚到山谷,两座低缓山头夹一片谷地,我命旗手挥动信号旗。
杀声大作。一千精骑分两边,爆冲而下,特制马槊毫不费力,直接冲散草原大军,我军主力紧随其后,开启绞杀式的反攻!
岱钦明显傻了眼,慌不择路逃窜,可惜人仰马翻,与范阳城相距已远,我轻轻松松追上他,凌云戟掷出,将他从马上捅翻在地。
我握着缰绳,让马儿围着他左转右转,最后选了个满意的角度,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挑起他颈上黄金圈:“镣铐就免了,拿这个来抵。”
刀锋反转,削去一颗好头颅。
范阳收复,大雍北境战场,有了第一封捷报。
幽州刺史老泪纵横,抓着我的手道:“下官昭德元年进士,任职幽州八年,官至刺史位,誓与百姓共存亡,天佑大雍,小侯爷将星下凡,家国有望!”
“……”
天佑大雍,家国有望?
我很无奈。我只会打仗,打到亡国,打到死而已。
我给刺史府的几个佐官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把老刺史领走。这些人这段日子和我混得熟了,十分配合,很快找了个借口转移了刺史注意力。
耳根终于清净,我走在刺史府邸中。这里被草原人霸占了一段时间,弄得乱七八糟,府中差役下人正在跑里跑外地打扫。范阳收复,皇帝给我拨的兵要留一部分驻守,临时募来服役的杂兵都得遣散,各回各家。我打了胜仗,该回朝面圣,交还虎符。谢灵璧是监军,若无意外,也得回京。
于公于私,我都该找他谈话。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转悠到谢灵璧宿处。还没进门,就听到谢骏的声音。
“从没打过这么顺的仗,阿兄你不知道,看到岱钦追上来,我差点没忍住笑……”
谢灵璧谢骏两个虽是堂兄弟,却似亲兄弟一般。主要责任在谢骏。谢煦兄弟几人,谢骏他爹排老三,膝下就他一个孩儿,从小宠着。谢骏性情活泼,对年长几岁的谢灵璧颇依赖,尽管见了谢灵璧如同老鼠见猫,实则人前人后阿兄长阿兄短,旁人还当谢家这一代再没比他大的。
我与谢骏关系是好,但此刻只想单独和谢灵璧说话,并不打算听这小子叽叽喳喳。
“小侯爷!”谢骏看到我,高兴得直跳,嘴里不吝赞美,“我就说信你的没错!”
说着还撒娇似地摇了摇谢灵璧胳膊:“阿兄也信的,对不对?”
谢灵璧看我一眼,淡声应了:“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他说他信?
我俩关系还僵着,他明明可以说不信来气我,却偏偏要说信,说明他打心底是认可我的,认可到不肯说谎。既然他认可我,还说这么煽情的话,那他心里一定有我。
那一丝甜蜜又冒了回来。本小侯嘴角微微提起一个弧度,一派云淡风轻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呃……”谢骏挠了挠头,忽然道,“小侯爷找阿兄定是有公事商量吧,我不打扰了!”
说完蹭蹭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