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议事完毕,众人各自将散,我困得要命,只想赶紧倒头就睡,谢骏鬼鬼祟祟凑过来,问:“小侯爷,听说你对野菜念念不忘啊。”
我扫一眼其他人看热闹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
临城县衙的厨子怎么是个大嘴巴。
“出征前吃点好的,不是这个道理么?”
谢骏:“那是自然,不过县令大人早说了,开拔前会备好酒菜,不让大家饿肚子打仗。”
临城县令笑眯眯地点头称是。
我斜眼瞅着谢骏:“本将乐意多关心伙食,你觉得不妥?”
“不敢不敢,小侯爷英明神武体恤下属我等感激不尽,只盼小侯爷保重自身勿多操劳全军上下同心同德出师大捷守我家国……”这小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手快脚快地跟着众人逃出去了。
我秦夜光,自断袖之后,又落了个嘴巴馋的名声。
本小侯升华了,本小侯不在乎。
一个嘴巴馋的断袖纨绔——我让斥候把这个“情报”放出去。前哨有消息来,厄图布新任大将即将到位,此人名叫岱钦,是这一任厄图布可汗的堂兄弟,性情粗莽,贪功冒进,十分急于在部落里树立威信。
紧跟着消息回来的,是谢灵璧。
君子一诺千金,兵员钱粮陆续到位。寒冬里他拥着狐裘,应当是谢家旧物,裘衣抖落一地雪,这个人好像怎么也捂不暖。
临城县令是个能顶事儿的,说到做到,给众军准备好吃喝。我去三军营帐走了一圈,复回到县衙饭堂,看到谢骏倚在谢灵璧身边,连比带划地讲我的笑话。
我放慢脚步,看谢灵璧舒展眉头,面前是一碟清香鲜嫩的野菜。
“咳咳。”
谢骏闻声,立时停了嘴,身板坐得笔直。
某人自以为隐蔽,但我看得清楚,他瞥了谢骏一眼,轻轻挑了挑眉头。
我手下部将,固然都与我关系不差,开得了玩笑,但打心底是信重我的,谢骏背后编排我,被发现了仍得乖上三分。
“小侯爷。”临城县令在招呼我。
我心里想笑,但面上姿态要做足,略一颔首,移步过去坐下用饭。
一干人等齐全,吃饱喝足,收拾杯盘,就地关了饭堂的门议事。
一方长桌,我坐上首,众人各自落座,谢灵璧去找书吏要纸墨,耽搁一阵,回来发现幽州刺史眼力见儿失踪,把我左手边位置空给了他。
谢灵璧看了眼那位置,没看我,须臾,未动声色地坐了。
触手可及,我听到他铺开纸墨的声音。
数日里诸事过问完毕,此时议事,只捡紧要的说。待我说完,监军再开口。
我与众人一同望着他。字字句句在心头。
幽州刺史讲话尤其慷慨激昂,事关他的辖地,不免多言。谢灵璧一直在低头记录,他刚从外面回来,多少有不甚知悉的事。我知这是他的习惯,寥寥几笔,便能调整思绪。
他指甲修剪得光润齐整,甲面是淡淡的粉,皮肤在寒天里愈发显白,行军在外,吃得不好,食指起了一根小小的倒刺。
右手写字,伤在左手臂,幽州刺史手舞足蹈,我很怕他一激动,给我的监军碰疼了。
正担心着,一个纸团扔到我面前。
谢灵璧目不斜视。
我打开看了,嗯……别、看、我?
哼。
不看就不看。
我收回视线,听刺史说话,刺史是个话唠,说一句正事要带两句废话。我听着听着又悄悄看谢灵璧一眼,却见他用一种隐隐忧伤的眼神在看我。
那眼神像一点刀锋划过我的心,不算冰凉,却让我又痛又痒。
视线相碰,一触即分。饭堂门被敲响,报信兵进来,道:“将军,厄图布人送来一封战书。”
嚯。
“拿来我看看!”
我看毕,将战书递给谢灵璧:“岱钦孝顺,听说本小侯在战场上找金子,便许诺只要本小侯归降,自有一副黄金锁链供上。”
一众皆笑。
谢骏眼里闪出兴奋的光:“将军意下如何?”
“即日开拔。”我扬眉一笑,“就让厄图布人的血,染红他们身上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