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姓谢的背地里,还是心疼我的。
阿津又道:“公子很生气,他说平日都是待我太过宽纵,才在关键时刻失了阵脚,连累他人。”
“哈!”我不禁快慰,“他真这么说?”
这个时期的谢灵璧可是出了名的温润如玉,对下面的人无不宽容和善,想不到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高兴了,阿津却哭得凄惨:“都是因为你,公子从来不凶我,公子为人端正高洁,你为何偏生招惹他,小侯爷,你若真心为他好,不如放过他。”
我笑容一僵,这是什么话?
人人嫌我纨绔,连谢家一个小书童都敢这样放肆?
我气得很,恶狠狠道:“你家公子喜欢着我呢,我跟他——”
我跟他的事,干嘛要跟书童讲。不过谢灵璧的书童欺负我,我得找他讨回来!
我拉着脸:“你家公子在房里吗?”
许是被我脸色吓到,阿津喏喏道:“不在。公子被方老爷叫去了。”
我找到方谊住的地方去。花园路径曲折,我推着轮椅从假山中间穿过,就见谢灵璧和方谊站在一堵粉墙边,墙上挖了个贝叶纹的花窗,一片粉润木芙蓉透窗摇曳,谢灵璧穿便服,发带在风中纷飞。
我心口一热,正要靠近,就听方谊道:“我收到了你父亲的信。”
谢煦?
我刹住轮椅,难道消息这么快就传到谢煦耳朵里了?不应该啊,估计是先前荆州那一遭。
谢灵璧问方谊:“父亲信中说了什么?”
他们两个都侧对着我,我不太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不过我能感觉到,这一说一问间,气氛沉肃了不少。
方谊:“谢相感谢了我对你荆州之行的帮助,并特意提到了你和秦夜光。”
还有我的事?
我竖着耳朵听,方谊续道:“你也知道,谢相对秦小侯一向颇有微词,故而嘱咐我,不要让你和他走得太近。”
谢、煦!
我心头火起。荆州之行,本就是碰巧得见,说不定完事便分道扬镳,就这,谢煦还巴巴地兜圈子给方谊递话,唯恐我把他儿子带坏。要是让他知道我跟谢灵璧同生共死那一出,且还亲了摸了抱了,怕不得气得厥过去。
那边谢灵璧沉默片刻,道:“我与秦夜光,只是寻常朋友,父亲多虑了。”
嘁,遮遮掩掩,我们几时做过朋友?
方谊:“谢相的意思是,你们不要做朋友。”
谢灵璧:“表叔,父亲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这回沉默的变成了方谊。
却听谢灵璧一声冷笑。
“秦夜光一介纨绔,我只是因了一些巧合与他凑在一处,从未想过和他做朋友。我有同窗,有同僚,何必要与他这种人交际,岂不是平白惹人非议?”
我脑袋嗡地一声。只看到他嘴唇张合,那些话音仿佛都变得飘渺。
方谊放软了语气:“他没那么坏,就是脾性差了些,反正他也废了,就让他安生过下半辈子吧。”
“表叔不必多费口舌,侄儿自然明白。”
后面再说了什么,我就听不见了。我又渴望老天下一场雨。
重生之后,我的命运还是很滑稽,更倒霉的是,天公从不作美。
前世我爹死后,皇帝把我全家老小抓起来关大牢,外祖父和谢煦等清流极力作保,免我全族人头落地,结局只是抄没家产、降为庶民,可谓皇恩浩荡。圣旨下来后,外祖父在家摆了桌酒,给我去去晦气。
我那时年轻气盛,冤屈不平,仍想为我爹翻案,往日酒肉朋友跑了个精光,没一个敢接我的茬,谢骏、陈岩等人不置可否,而外祖父和谢煦看得明白,说京城人心叵测,叫我别趟浑水,带全家远走高飞。
我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和外祖父大吵一架,气性上头跑到他家院子里。
经历了惨烈的一个月,方家池苑荷花依旧。暴雨倾盆,我坐在荷塘边,看粉花圆叶在风雨中凌乱。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抬头,谢灵璧正站在贝叶门边,手里举着把油纸伞,腋下还夹了一把伞。
他的神情隔着一袭暴雨,看不分明,我只听到那淡漠的嗓音:“离了家世背景,你在金阙便寸步难行,早日离开,别让姑祖父一家为难。”
当时是否回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愤怒地瞪他一眼,旋即起身撞开他的肩,从那道门与他错身而过。
“雨大,带把伞走。”
那油纸伞横在我面前,我一手挥开,冒雨离去。
比那天更大的雨,我不是没经历过,譬如我与族人还未收拾好行囊,圣旨又下来,所有人再次困顿京城。
但我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并不在雨有多大,而在那场雨中的心情。
猝不及防。无法阻挡。
我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种冰冷的、刀尖般的孤独,再次刺穿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