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谊找的大夫,是自己人。
话得从头说起。自我重生张罗后路,就打定主意远离京城,再不回头。炸祖坟找借口返乡是第一步,有个脱身的借口,但要长期留在老家,必须还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起先我是安排了中毒。弄点剂量不轻不重的毒药,整出点可信的症状,恰到好处地药坏脑子。老家这里毒虫多,随便栽赃一下就好。若皇帝派人来关心,就装疯卖傻给他看。古往今来,这一招避祸,屡用不爽。
我本还想着,要是老爹拉不下脸装傻,少不得好好教教他,孰料他一不跑路,二便死了,计划搁置,连带那个用药的大夫也一并搁置,只当寻常大夫放在那里。
世事兜兜转转,该用上的总会用上。
我端着一碗温温的桂花糖水,糖水里煮了芋头,香甜软糯。我一边舀起芋头放嘴里嚼,一边偷偷瞟谢灵璧。
他表情和屋里其他人一样,比较严肃,很正经,完全不是被我撩拨难耐的那种情状。
入城休整的这段时间,到大夫来之前,我都没见过他人影。他有官身,失踪连日,少不得有事要处理,兴许还要过问乡里土匪泛滥的问题。听说先去面见了城里的主官,还有地方上的富绅,以及风闻而来的名士。应酬是少不了的,一天天的,想不到这破城里人还挺多,让他忙到都不来看我。
他来看我,态度也很冷淡。
我摸不透他的心,我是个光会动嘴没本事的人,亲他的时候我痴想,要是我的舌头能伸到很长很长,顺着他的嗓子眼下去,是不是就能舔到他的心,看看那颗心是冷是热,是为谁而跳。
大夫捣鼓我的腿,扎好多根针,我膝盖周围有些麻木。家养的老大夫值得信任,看病手法不用多说,帮忙扯谎也得心应手。
“怕是不能好。”大夫摇头,“伤到了筋骨,就算回头长好了,也难行走如常。”
谢灵璧一直盯着我的腿。
方谊摆出一张担忧的脸:“难以行走如常,是什么意思?”
大夫伸胳膊比划了一下:“只能一高一低,瘸着走路,若遇湿冷天气,旧伤复发,疼痛难忍。”
方谊脸色暗沉:“他身上那么多伤都能好,就这条腿不能?”
大夫:“不能。”
我满不在乎道:“瘸就瘸了呗,谁敢笑话我,我就把他叉起来挂到天上去!”
方谊拍了下我胳膊,差点把我的糖水碗打翻:“年纪轻轻瘸了腿,哪家姑娘肯嫁你?”
“舅舅,我是断袖哎!”我纠正他,“没姑娘嫁,万一有男人看上呢?说不定还爱我爱得要死要活,再不济,我嫁他也行啊。”
方谊冷冷地瞪着我。
我总觉得,他的眼神别有深意。他是我外祖父的亲儿子,又在生意场上来去,固然不爱功名,架不住脑子好使为人精明,我怀疑他看出了那条腰带的猫腻,对我愈加不满。
“总之,我先尽力医治,保全小侯爷根基,免去旧伤复发之痛。”大夫打破沉默。
方谊:“有劳。”
谢灵璧一声不吭,长辈在场,这里没他说话的份。何况一屋子的人,都在演戏给他看。他是监察御史,天子的耳目,我身为清平侯世子,遇险出事,不能再上马打仗,无论出于面子还是出于核查真相的目的,皇帝都会向亲历此事的谢灵璧发问。
我必须骗他。
我看过很多戏,也演过很多戏,这是我演得最难受的一次。若他肯向我袒露他的心,我定不会骗他,还要带他一起走。
大夫收拾掉我身上的针,众人让我好好休息,一一告辞。我心想这会子谢灵璧总该跟我说两句话了,结果他居然跟着方谊走了。
他好无情。
莫非那天晚上他其实是不喜欢的?可他明明很舒服……难道他在勉强自己迁就我,心里其实觉得受了折辱?
他就一点点都不在意吗?还是真心介意,才这般疏远我。
我不开心了。
本小侯明明大方率性,却每每被这人弄得不上不下患得患失,要是给那种酸唧唧的文人知道了,说不定要写出个秦小侯独卧病榻怀怨诗——太可怕了!
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不轻。就这么焦灼了两天,我的轮椅准备好了。
大夫说我不能闷在屋里,要多出去透气。
轮椅是请好木匠做的,单手就能推。方谊此来没带太多仆从,我贴身的小厮死了,还有个蔻儿在老家,分配来伺候我的侍从干活不熟练,笨手笨脚,我打发他去煎药,自己坐着轮椅出门溜达。
我们没住客栈,托谢灵璧的福,当地驿馆给安排了不错的宿处。南境的驿馆修得花园也似,回廊曲折,池塘林木,鸟在假山之间飞。
“哎哟!”
我把轮椅推得呼呼响,速度太快,险些撞上了人,再定睛一看,却是谢灵璧的小书童阿津。
他手里拿着几张名帖,应是又有人约见谢灵璧。
“我这么大个人加轮椅,你没瞧见?神游呢?”
阿津低着头:“没瞧见。”
我看他神色郁郁,眼圈红红的,倒像是哭过:“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
他说着就要走,我一把扯住他衣角:“不是,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谢灵璧有事?我正要找他去——”
“你要找他去?”阿津忽然幽幽望着我,“这回你与公子涉险,公子事后训了我。”
“啊?”
他眼睛里汪出一泡泪:“公子说,若非我办事不力,迟迟带不来救兵,你不至于受那么大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