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许是没想到我会那样讲,故作冷淡的面孔微微僵硬。
也许当时谢灵璧是关心我的。我们度过别别扭扭的少年时期,在还没成为死对头前,彼此的敌视没到那么深。
我敢肯定,谢灵璧订做凌云戟,是他一贯以来的念头,如今他要离京了,不管对我如何猜忌,礼物还是要送的……至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是存着一份真心,等他送礼来,本小侯一试便知。
思及此,我返回外祖父家的步履不禁飘飘然了,方谊寻我半天不得,揪住我的耳朵,所谓耳提面命:“京城里我管不着你,出了京城,再不打招呼失踪,别怪舅舅心狠手辣。”
“知道了知道了,快松手啊!”
隔了一日,谢灵璧到访清平侯府。
他是下值后来的,来之前还欲盖弥彰地先回自家换了便服,唯恐被街坊邻居注意了。
我爹明显被我搞得疑神疑鬼,将我拉到一边:“你真喜欢他?”
“怎么可能!”
“你反驳这么快,爹忽然不太信了,”我爹一脸严肃,“你别带坏人家!”
我是真不高兴:“那不能,我讨厌他还来不及。”
我爹瞪眼警告过我,就对谢灵璧露出笑容,让他安心在家玩,然后便走了。
谢灵璧打量了一圈我的院子,道:“比我那个宽敞些。”
“当然。”我向他展示兵器架,“我可是要练武的,地方太小的话,施展不开。”
他仔细观摩:“小侯爷果然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你觉得我的兵器怎么样?”
“谢某不通武道,说不出好坏。”
真能装。我心道,等你的礼物送到跟前来,我再好好盘问,哪里好,哪里坏。
先看眼前的这件。
谢灵璧进了屋子,在灯台下取出一只精巧的锦囊,丝光流丽,绣着很土的那种吉祥花纹,锦囊下方缀着穗子,上方有个扣儿,平时可以挂在腰上。打开后里面是个乌木印匣,边角雕刻着祥云。
他把印匣递给我,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你自己打开。”
是个小酒樽。
非常温润,非常漂亮。
翻到印面看,谢灵璧篆刻手艺也很好,“还樽”两个字线条优美,气韵雅致,很贴合本小侯的为人。
我欢喜得很,把印章四面八方来来回回看,翻来覆去地摸那小酒樽,觉得甚是可爱。
他做这么好,是不是故意想哄我?
摸着摸着,摸到酒樽下腹,似乎有些异样手感。
那地方极小,不留意摸不出来,我把酒樽翻着肚皮,凑到灯台边上,一看,大吃一惊。
“谢灵璧!”我拍案而起,振声,“你竟敢在我的私印留自己的表字?!”
好小的“连城”,这厮是雕刻大师,饭米粒上做道场,若不仔细,险些着了他的道儿了!
谢灵璧表情很无辜,一张嘴就是狡辩:“我是玉匠,落款很正常。”
“你放屁!”我跳脚,“懂不懂什么叫私印?”
谢灵璧仰着头,一双眼珠望着我:“你不想要了吗?”
我一怔,犹不甘心:“你夹带私货,我要让别人来评评理——曹铉!曹铉!”
曹铉屁颠屁颠从院门外冲进来:“少爷什么吩咐?”
谢灵璧看着我手中印章,嘴唇微抿。
我鼓着脸,牙根还气得发痒,但看他的样子隐约有些可怜,嘴巴就不由自主瓢了起来:“你看这印,好不好看?”
好想抽自己一巴掌。
姓谢的孙子神色一松,眼底溢出一丝笑意。
曹铉这个蠢货,嘴皮子一张,大吹特吹:“巧夺天工!莫非是谢公子送的?谢公子一表人才,品味出众,送的东西哪有不好的,若不是心里特别中意,少爷可不会特意叫小的一饱眼福,小的跟在少爷身边儿,还算有点眼界,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小物件……”
我糟心极了,挥手叫他滚蛋,曹铉滚得不麻利,哈着腰道:“少爷,那株昙花快开了。”
“你把盆搬进来,我与谢公子在院儿里赏花。”
昙花一现,花色如雪,月光下十分静美。
我平日里是懒得关心这种风雅意趣的,但或许是谢灵璧在这儿,跟他一起看花开,竟能品出一点愁滋味。
愁在何处呢?
“昙花美在一瞬,让人感伤。”谢灵璧道。
“烟花还更短暂呢,你喜欢烟花吗?”
“我更喜欢盛世烟花。”
“什么意思?”
“意义不在于其长短,只在那一瞬间,是否心生喜悦,心怀圆满。”谢灵璧轻抚花瓣,道,“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不留下过夜?”
谢灵璧起身:“夜不归宿,父亲恐怕不喜。”
“那不谈烟花了,先谈谈点个炮仗把你家宅子炸了。”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