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去我到我爹院子里,叫那里伺候的人都下去,留我父子俩谈谈心。
我爹很神秘:“我有件事要跟你讲。”
我也很神秘:“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讲,你先说。”
我爹就说:“我把长史杀了。”
长史是我爹的幕僚,很早就跟在我爹身边,在军中颇有地位,不是特殊原因,我爹不会杀他。
“你看我写的信了?”
“看了,”我爹很高兴,大力拍我肩膀,“多亏有你提醒,那狗东西造假信不说,居然还想给我的精锐小队下窜稀药,我给他灌回去,让他一直拉一直拉,拉虚脱,一命呜呼了!”
“爹,你真狠。”
“那是,也不看看你老子是谁!”我爹很骄傲,又道,“说说看,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我把祖坟炸了。”
“……”
我爹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好好说。”
接下来我说的话,将决定我要承受的,是父亲爱的抚摸,还是致命暴击。
“那是我给咱们想的退路,”我交代道,“侯府要兴师动众地离开京城很难,必须找个绝对占理的借口,祖坟动迁,可以完美堵住大部分人的嘴。近来夏季南方多雷雨,我派人在祖坟埋了火药,趁下雨打雷点炸了,伪装成被雷劈坏的样子,可谓天衣无缝。”
我瞄着我爹阴云密布的脸色,补充道:“你放心,只有太爷的骨头不小心被炸出来了,其他先人都是擦伤,咱们回南方后,我给修个更漂亮的坟,多烧点纸,磕头谢罪就完事儿了。”
我爹额头青筋蹦跳:“人家是祖坟冒青烟,你这是逼着祖宗冒烟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孝子!”
他揪住我耳朵,将我搡到椅子里,大马金刀地在我面前坐下,虎着脸道:“你小子不对劲,给我从实招来。”
“那就从头说起吧,”我找了个舒服姿势瘫着,“爹,我重生了。”
我爹一脑门官司:“啥玩意儿?”
“重生,”我加重语气,给他比划,“就是我死了,我又活了,上辈子你儿子死的时候都二十三岁了,你也死翘翘了,咱家祖坟没人扫了,听懂了吗?”
我爹手举起又放下,大巴掌好险没呼过来,他压着气性:“接着说,说明白点。”
前世历历过往,我已复盘多次,就从他被诬告开始,到我战死沙场,一桩桩一件件说个分明。说到最后桌上一壶茶给我喝光了,我口干舌燥肚肠抽搐,好像把内里一团污糟血肉都吐了出来。
讲完咸阳道兵败,转头一瞥,烛台燃尽,天外晨光微朦。
“爹,你信我吗?”
前世今生,恰如黄粱一梦,说来好似天方夜谭,我爹是尸骨堆来去看淡生死的人,未必真的信。
“爹信你。”
“嗯?”
他长叹一声:“你说的打仗那些事,太细了,没亲身经历过的人讲不出来,爹不能不信。”
我松了口气,摸出一卷儿舆图:“我在剑阁守关那阵子,探过南境地形。回老家只是第一步。”
舆图是我自己绘制的,我在官道之外画出了一条曲曲折折的细线。
“这是十分隐蔽的逃生路,目的地在中原与苗人部落的交界,山高道险,很容易封闭起来,不被人发现。我打算让小翠安排人手,一是把家里的产业南迁,二是在这避难的地方提前开垦建造,做好沿路接应,到了紧要关头,咱们就趁乱离开祖宅逃走,躲到打完仗天下太平了再说。”
这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想出来的计划,距离亡国还有三年,足够筹谋周全。
我爹摩挲着舆图,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我不能走。”
我一惊,从椅子上蹦起来:“为什么?”
“你老子打了一辈子仗,马革裹尸是最有尊严的死法儿,”他两手交叉,神色严肃,“大雍烂到根子里,我早就料到有那一天,但你还有得活,你尽管放手去做,侯府上下的活路,以后就靠你了。”
“大雍没救了,为什么不先活下来,再从长计议?”
“另有一点,”他眼珠转动,深深看我一眼,“皇帝早就盯着清平侯府,赵太尉背后的人,你查出是谁了吗?”
我握紧拳头,又听他道:“你年纪小,他未必多忌惮你,有我挡在前面,你们更有机会脱身。老子这辈子除你之外了无牵挂,你娘还在下面等我呢。”
我还要再说,他打了个手势,心意已决了。
我有点喘不上气,跌回椅子里:“我需要帮手。”
“你需要谁?”
“外祖父。”
他点头:“想也是,我先递个帖子,明天带你上门。”
我很颓丧,向他道别,我爹叫住我:“儿啊,还有件事忘了问你——真喜欢男人?”
我无语,翻了个白眼:“是啊。”
我爹愁眉紧锁,想了想道:“趁我在家,还来得及下聘,你要娶男老婆不?”
我舔了舔牙,对他灿烂一笑:“要啊,皇帝不让。”
说完砰地关了门,飞快跑了。
哼,敢拒绝我的提议,自个儿糟心去吧。
天阴欲雨,窒闷非常。
谢家宅院我走得熟门熟路,找到谢灵璧时,他有点意外。
“怎么是你?”
“闲着也是闲着,我自己送来了。”
我把羊脂玉料放到他琢玉的案台上:“大形让玉行的人切出来了,你看做个什么样儿。”
谢灵璧拿起玉料:“是珍品。怎不让玉行的师傅做?”
“我知道你手艺不差,”我笑,“那些先生说了,你们谢家人好风雅,懂书画,相国公子尤其擅长画活儿,问我有没有那个面子劳动大驾。”
“答应了你,自然会做。”他拈起一支勾线的笔,“清平侯刚回京,你昨夜睡得不好吗?”
“有那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