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谢灵璧调去了御史台,腰上挂了新牙牌。小道消息说,他在京城没打算待多久,估计跟御史台同僚混个脸熟,就要离京巡察了。
前世谢御史名头响当当,再地头蛇的官员听他要来,都得把尾巴夹起来几天。
他要走了。我还没弄清这一切为何发生得这样快。
我爹回来了。
军旗飘摇,皇帝拖着虚浮的身子前行两步,在文武百官注目下将我爹扶上王辇,亲厚非常。我爹晒得像块黑炭,脸上手上皮都糙了很多。那场仗打得艰难。
我在禁军队列中,跟我爹照了个面,他对我挤挤眼。
皇帝在御花园摆宴,谢煦难得高兴,不知是看见皇帝终于有了皇帝样子,还是看见朝堂上多了个我爹这样的正常人。
皇帝招手,叫我去我爹身边陪坐。其他勋贵子弟很羡慕,认为那是种莫大的荣耀,我看那酒案却像看火坑。
一坐过去,我爹就伸手钳了下我肩背,然后拍了拍,意思是筋骨没荒废,老子很满意。他手劲大,私下里我定疼得龇牙咧嘴,当着这么多人面,我稳住表情,眉头跳了跳。
转眼一瞥,谢灵璧远远看过来,唇角有稍纵即逝的笑意。
这孙子当了御史更肆无忌惮,非得盯着我不放,真烦人。
酒酣耳热,皇帝半眯着眼道:“虎父无犬子,秦小侯几时杀敌立功,朕也像今天这样给你接风洗尘。”
我一惊,道:“臣哪有那本事,顶多去猎几只野味给圣上尝鲜。”
“你呀,孩子气,得改,”皇帝呵呵一笑,“清平侯,你觉得呢?”
我爹挠了挠头:“我倒盼着这小子出息,可他没成家不说,后院还乱七八糟的,等回去我得好好收拾他!”
当面揭短,不愧是我亲爹。
皇帝沉吟片刻,道:“喜欢男人无妨,京城里平头正脸的子弟多,各位爱卿看看呢?”
满朝文武纷纷低头。
谢煦咳嗽一声。
皇帝摆手:“状元不行。”
谢灵璧闭眼扭头,谢煦脸色泛青道:“臣并无此意,臣是想说,娶男子为妻,从未有过先例,这不合礼制。”
“有甚不合礼制?”皇帝下谢煦的面子从不客气,“秦小侯是朕看着长大的,随他高兴便罢!”
老东西真会装,这么一搞,本小侯的名声要彻底完蛋了。
我捏着酒杯笑道:“多谢圣上体恤,此事的确还得再斟酌,总得挑个我喜欢的,对了,听说今儿还有变戏法的乐子看?”
我话说到他心坎里,皇帝眉开眼笑:“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宣!”
戏法的事,纯粹是听宫里侍卫说的,塞几锭银子,不算难事。
我看见那天进宫的道士,手执拂尘,到了金殿上神态依然自若。一并进来的另一人身穿华丽法衣,人很干瘪,支在那身衣服里,五官像贴在皮肉上,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我认得他,他就是日后深得圣眷的大法师。
锣鼓声响,两人表演斗法。
大法师手里举着面令旗,吹出一口气儿来,但见云雾袅袅,仙山隐隐,一头小鹿蹦跳其中,活灵活现。那厢道士拂尘脱手,竟变作一名猎手,举弓就要射杀,鹿在山林间惊慌逃窜,猎手紧追不止。
这不是简单的障眼法。
鹿眼看就要被追上,忽地身量变长,四蹄化作手脚,有了妖娆的曲线,女人容貌清纯美丽,扯下云彩化作纱衣,原地扭动着跳起舞来。
皇帝看得如痴如醉,我爹低头给自己倒酒,嘴里嘟囔:“扭得什么东西。”
我低声道:“这二人明显是真有道行的。”
我爹嗤道:“有真本事,就该去杀敌,做这种把戏给谁看。”
“给圣上看啊,”我笑,“生杀予夺,不都在君上吗?”
我爹瞪来一眼:“胡扯。”
猎手被迷住了,人性总有弱点。
道士不慌不忙,手一指,猎手矮身化作一匹豺狼,人兽颠倒,豺狼狂奔,美人哀嚎奔逃。
急鼓声催,豺狼将美人扑倒,大口撕咬美人血肉。
皇帝变了脸色,坐直了呼道:“莫伤了朕的美人!”
大法师口中喃喃念诵,刮起一阵狂风,将豺狼掀上天去,道士微微一笑,豺狼凌空化为急雨,大雨冲刷之下,美人化作一具红粉骷髅,仙山原是尸骨堆,仙池竟是血成海。
皇帝惊得掉下王座,喘着粗气道:“把那妖人赶出去!把他赶出去!砍掉他的头!”
卫兵上前架住道士,道士手一招,收回拂尘,仍搭在臂弯间:“所见皆是虚相,圣上心中若有定见,又如何为虚相所恼?”
皇帝哪里听得,一迭声叫人将道士砍死。
宫人端来镇静的汤剂,皇帝惨白的脸色方徐徐恢复,他两手撑着御座,环顾众臣,宣布道:“朕决定造一座地宫。”
我爹愣了下:“造地宫?”
皇帝点头:“就仿那仙山仙池,地宫造成之日,仙子下凡,会给朕带来长生不老药。”
我爹神色愕然。
我心中叹气。
想不到吧,皇帝老儿已然疯癫了。
皇帝召那大法师近前听赏听封,那人卑躬屈膝,温顺得好似一条狗。
我爹是个直愣货,看不懂君上眼色:“圣上,如今前线吃紧,造地宫劳民伤财,不利民生,更不利边防啊!”
“前线有清平侯镇守,朕放心得很,”皇帝面露一丝不悦,“爱卿舟车劳顿,这些日子便留在京中,好生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