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骏,莫贪凉,免得腹痛。”
谢灵璧穿官服,腰里还挂着兵部的牙牌。他眉目看着很是温和,嘴角有微微笑影,想是胜利的喜悦也感染了他。
哎,说到底,他只是个天真的文官罢了,哪会懂我内心的感伤。
谢灵璧注意到我睨他的视线,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转了个身,趴在城墙垛口上,拿后脑勺对着他。
高处风吹着,甚是清爽,操练了一整天,太阳快落山了,夕晖照在安远门前一片空地上,沙砾颗颗晶亮。
“在看什么?”谢灵璧走到我身边。
我没搭理他。
腰上甲片“叮”地响了一下。
这孙子戳我。
我拍掉他的手,转过脸来:“我在看路。”
“路?”
“是啊,”我向他示意城楼之下,“看见没,往来金阙最繁华的一条路,每天都有很多人进出。要是你有个仇人,等他死了,就把他的尸骨埋在那条路下面,让千人踩万人踏,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谢灵璧脸蛋儿一瞬煞白,好不禁吓。
他扶着墙垛,声线颤抖:“你说什么?”
“开个玩笑……”
他一只手攀上我的肩,将我摁在原地,另一只手却捂住嘴巴,弯着腰干呕,连眼角都泛起泪花。
“你怎么了?”
他摇头,看起来难受得紧,两条腿也站不住了,一个劲地往我身上倒。
我搂住他的腰,他沉沉喘着气埋在我怀里。
太不像话了。
天这么热,他喘得我心慌。
“谢灵璧?”
“抱歉……”他断断续续道,“让我靠一会儿,很快就好。”
谢灵璧说很快,那的确很快,我的怀抱空了,他脸色还是差,神智已恢复清醒。
谢骏察觉这边动静,跑过来问:“阿兄,你没事吧?”
“许是中暑了,”谢灵璧道,“给我一碗绿豆汤。”
惊鸿一瞥。错身而过时我看见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像天裂前最深的寂静。
当晚回去我做了个梦,梦中是昭德十七年。
重生之后我的记忆一直存有模糊,可能变鬼一回难免有所遗忘,梦里的部分内容好像还是头回记起。
梦境起初是在那个黑乎乎的地底,很憋闷。生前就听说,人死后由于某些原因,会变成地缚灵,有的是执念所致,有的,是外力邪术。
我战死沙场,金阙为我举办了盛大的葬礼,皇帝御笔一挥批我入葬秦岭皇陵,百姓含泪夹道相送,死后无限荣光。
陵墓中,是一具空棺。
我的尸骨被偷偷埋在安远门下,让最挂念我的百姓日日踩踏,我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骨头一阵一阵地疼。
想来可笑至极,那镇压我的人,心里在害怕什么呢?我虽征战多年,实则本身没有太多杀性,死后是有些许怨气,但远不到变成厉鬼的程度。我没心思去恨谁,只有一点点牵挂而已。
这时梦里出现一个人,身形伶仃,像根麻秆。我看不清他的形貌,只闻到他身上浅浅的酒香。
梨花白。
我最爱的一种酒。与我同行出征的将士有不少是关中人氏,随金阙风尚,好饮梨花白,渐渐死的人多了,酒液一遍遍洒进尘土,祭奠亡魂,后来我又把它称为英雄奠。
我们一起出去戍边,边关却离故乡越来越近。我想过,这不是我们的耻辱,这是国家的耻辱。希望一杯薄酒,能给死去的同袍慰藉,让他们不要自责,不要难过。
麻秆从我身上走过去,步子很轻,踩得不算疼,有点痒。
我看着他每天早晨从安远门拎着酒出去,晚上再空着手回来。
前世这时与我交情深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也许麻秆是个敬慕英雄的人士,可惜他不知道我埋在这里,要是那坛酒能浇在我骨头上,我会快活很多。
他到底是谁。他现在,应该还活着吧?
我从梦中醒来。
静夜如水,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拥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