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生病了?”
“公子早起发了高烧,人都烧糊涂了!”
我转念一想,谢灵璧这两天规规矩矩上值,哪会无缘无故发烧,莫非……
“谢灵璧倒霉,本小侯岂能错过,”我捉着那敢怒不敢言的小书童,“快走,带我去看看。”
床帏半遮,暑热,谢灵璧躺在床上昏睡,只穿了豆青的寝衣,胳膊腿儿光裸在外,腰腹上搭着凉被。
那小书童领我走到跟前,才好像想起我是什么货色,假模假式地挡在我前边,去推谢灵璧:“公子醒醒,小侯爷来瞧你了。”
挡什么挡,我看见你把那条凉被拉到上面去了,还怕他烧得不够狠?
我拍开小书童:“让他睡,你去煎药。”
小书童犹犹豫豫,看我的眼神像看贼。我拿起谢灵璧额上的布巾,扔到旁边的面盆里:“再不去,我就给你灌蒙汗药,你家公子的房里应该不缺那玩意儿吧?”
小书童大窘,惭愧地退下了。
布巾不太凉了,我在面盆里浸了又浸。谢灵璧院子里仆婢很少,竟至生病了都照顾不周。
我回到床榻前,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那张脸透着红热,眉心紧蹙,很难受的样子。
我替他擦了擦脸,就听外边传来烧柴的动静,一转头,窗外有个脑袋飞快地缩了回去,敢情那小书童防我,把炉子拎过来烧了。
再回头,对上一双迷蒙的眼睛。
“秦夜光?”
“嗯。”
我漫不经心地应一声,还要再给他擦擦脖子,就被他抓住了手。
那只手很热。
“秦夜光。”
“嗯?”
“还樽。”
我愣了一下,感觉浑身的血都朝胸口涌。
他从没叫过我的表字。
这该死的谢灵璧,到哪里学会了这等勾人的好手段,病成这样都没忘了兜搭我,等他病好了,少不得叫他好看!
“谢灵璧,”我板着脸道,“你叫我什么?”
他头一歪,呼呼又睡着了。
我气死。
小书童煎好药,急赤白脸端过来,我把谢灵璧半抱着扶起,让他靠在我胸口,那凉被顺势滑落,小书童看我的眼神有些悲愤,举着勺子就往谢灵璧嘴边送。
我拦住:“想烫死他?吹吹,不会吹我教你。”
小书童脸噌地跟他主子一样红,使力吹,药汁都吹飞出来了,溅在谢灵璧脖子里。
我伸手抹掉,手指勾到一截红线。
轻薄衣衫下,朦朦胧胧透出一块石头的轮廓,我盯着那里看,心想这大约就是他贴身戴的那个灵璧石。
再往下,就不敢看了。
小书童喂药,我微微托着谢灵璧的下巴,让汤药好进到他嘴里,喂了两勺这孙子终于醒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书童,表情有点呆:“我这是在哪儿?”
“在地府,”我没好气道,“你发高烧烧死了,阎王准备给你叫醒了去受刑。”
谢灵璧居然笑起来:“原来如此。”
怕不是真烧傻了。
我拿过药碗递到他嘴边:“自己喝。”
又命令那小书童:“你出去,站远点,我跟他说两句话。”
小书童委委屈屈看他主子,结果没得到一丁点反应,含泪挪了出去。
谢灵璧就着我的手喝药,看着很乖,但我是不会被他迷惑的,我用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比了个手势:“这是几?”
“多谢小侯爷关心,谢某的脑子没有烧坏。”
“哦,”我放下空碗,问他道,“你哪天开始病的?”
“那天夜里,我着凉了,”这孙子装模作样道,“许是河水太冷的缘故。”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真记仇。
还真挺了两天,烧不死你。
“太平仓的案子结了?”
“结了,你不会有事。”
他说两句就犯困,打了个呵欠道:“身体抱恙,招待不周,小侯爷若无他事,便先离开吧。”
“我再坐会儿,等你睡着了,再下药害你。”
他笑了笑,两眼一闭,竟就在我怀里睡了。
我看着他潮红的脸,又想起那晚的梦。昭德十四年的谢灵璧刚入庙堂,骄傲风光,脸颊还不似后来瘦削,挂着一点点光润的肉,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我没咬。
我只是摸了摸他的脸。
你摸我,我也摸你,这样公平,谁占便宜谁孙子。
长夏易困,窗外静悄悄的,我看他许久,心中莫名安宁,便有困意上涌。我甩脱鞋袜,将人放回清凉枕席间,又把凉水浸过的布巾敷在他额头,隔着一床凉被抱着人睡得昏天黑地。
天是真的昏黑了。
谢煦一声怒吼,叫破我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