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我安坐家中,无事发生。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赵太尉的儿子和金扬卫指挥使甘公公密谋夜袭运甲队伍,陈岩带着虎贲卫在周围找了一圈,找到好几车甲胄次品。
贼首已死,下面的人很快认了罪。
我和谢灵璧都选了禁军校场同一批制式的弓箭,就算有人追究是谁动的手,也难以追查。以谢灵璧办事的能力,沉河的弓箭后续应也有人处置。
那天晚上我回家做了个梦,梦到前世谢灵璧在兵部两年,历练得老成。军资紧缺,将士们吃不饱肚子,守不好边,我三催四请,找兵部办点事难如登天,回头还要受阉人监军的气,那时候往来文书多是谢灵璧经手,不管在前线还是回京,纸面上、当面见了,少不得呛声。
见面很少。
朝廷苟延残喘,他这种真正做事的人最累,人很瘦,过去温润端正的神色难有,取而代之是沉肃威严,年纪轻轻就跟一群老油子打得有来有回,言语间难掩嘲讽,更多是悲愤而已。
在梦中,我又呛了他一句,他用那种疲惫且讥诮的神情望着我,那双唇张了张,却是靠近了,冷冰冰的舌头钻进我嘴里。
我惊醒,窗外暴雨淋漓。
我去太尉府吊唁。
赵大胖子不是赵太尉唯一的儿子。
或者说,赵太尉有许多个儿子。
儿子一多,除了最看重的一两个,其他就微不足道,要入他爹的眼,就得有超过别的兄弟的能耐。
譬如忠心,譬如野心。
赵大胖子与赵太尉明面上关系生疏,赵太尉被查案的人问询一番后,仍全须全尾站在灵堂里,赵大胖子的棺材就躺在灵堂中央,他都没多看几眼。
反而是裕王给赵大胖子带了几样东西来烧:纸扎的宅子,纸扎的宴席,纸扎的一打美人。
我这个杀人真凶被分了那一打美人,蹲在火盆前。裕王说,你是断袖,这些美人是照着黄花闺女扎的,你碰了赵大胖子不介意。
我嘴角一抽,感觉非常糟心。
裕王一边烧纸,一边低声道:“小侯爷,你要小心。”
“啊?”
“有人盯上了清平侯府。”
“我知道啊,那批甲就是大淆关的么。”
裕王恨铁不成钢:“赵大胖子只是个小人物。”
“什么意思?”我皱眉,“甘公公总不是小人物了吧,万一是他与我爹有过节呢,你知道我爹一向不喜欢宦官掌兵。”
裕王叹气:“这倒也是,你总归留意着点儿。”
“行。”
皇帝那边又来召见。
他不上朝,某些方面消息倒灵通。做皇帝的最忌讳兵权旁落,何况死的还是太监。他把我叫进宫,嘴上安抚几句,又赐了些金银,好叫我秦家安心,让我爹继续在前线为他卖命。
甲胄无恙,我没什么所谓,说了几句表忠心的俏皮话,这次皇帝没兴致留我逗乐,挥挥手让我退下,顺便把安国公夫人带走。
她的眼睛里看不见神采了。
大雍皇城,多少年风吹雨打,画栋雕梁,斑驳陈迹。前世我在这里频频来回,看不到王朝末路黯淡的光芒。
我把跟在后面的太监打发走。
“这位夫人,”我道,“安国公近日在物色小妾,若我是你,就与他和离,把位置让给别的女人。”
她眼珠子动了一动。
“说难听点,你被皇帝碰过,哪怕拿根鸡毛当令箭呢,起码不能让人欺负了,还能好好活下去,”我不去看她凄惨的脸色,继续道,“但你要是死了,皇帝不在乎,安国公会更欢喜。”
她嗫嚅道:“你怎知我想死。”
我笑一声,指着眼前的路:“从这条道进出的女人,你不是第一个。”
她呼吸沉重起来,我听到愤怒的气息。
还能生气,有救。
“你的死,只会成为旁人嘴里的一段艳情小料,过两天就不新鲜了,只有你爹娘会在乎,他们就生了你一个女儿,往后日子怎么过?听我一句劝,跟安国公和离,回家找个听话的男人成亲,躲起来清清静静过日子。”
大家闺秀出身的女人,三五句话就能听懂,她眼珠里聚了点光,轻声道:“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本小侯哪有那么坏,你记得回去后,别对外说是我出的主意。”
“嗯。”
转过回廊时,迎面来了几个和尚,后头跟着宫里的侍卫。
侍卫们认得我,停下来向我打招呼:“小侯爷。”
“这不是禅通寺的大和尚么,怎么给锁上了?”
“本想叫进宫讲讲长生修行,结果这些和尚说天子罔顾众生疾苦,福德有亏,免不了六道轮回之难。”侍卫甩甩铁链,“这不,直接让送去刑场砍了。”
大和尚们依次走过,嘴里还在念:“苦海无边,我佛慈悲。”
这厢刚送走和尚,又过来一群道士。
我意识到眼下是什么情形了。
前世大雍末期,皇帝开始痴迷道法,把不知哪来的妖道捧成大法师,连内阁大臣见了都得礼让三分。那大法师上位后,内廷愈发乌烟瘴气,皇帝被撺掇着做了诸多丧尽天良的事,朝野上下起初怨声载道,后来一丝悲声也无了。
我在外打仗,所知不多,只知后来谢灵璧离京去做御史,似也与此事有关。
思索间没留心路,撞到了人,有个东西掉在脚边,是根拂尘。
我弯腰将拂尘捡起,拂尘根根雪白,看不出是何物制成,面前是个年轻道人,气定神闲,不太像那妖道。
他不接拂尘,而是低头看我掌纹。
“贵人命带机缘。”又是江湖术士那套。
见我睨他,道人微微一笑:“人世无常,如何善终?贵人勿失本心,好自为之。”
神神叨叨的。我不理会,他也不纠缠,拿走拂尘便回到队伍里。
那几句暗语,总觉得与我重生有关,可我心里有鬼,不如少说少错。
把人送回安国公府,正打算回家,路上就碰到谢灵璧那个书童。他步子急匆匆,手里还提着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