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定脚步,斜眼看他,街边有卖走马灯的,山水人像都映在他大红袖子上纷纷来去,谢灵璧走得很慢,也看到了我,便径自向我走来。
按说,我该出言嘲讽他两句。
可姓谢的步子忽然急起来,三两步之间,竟一头栽到我身上,我下意识搂住他,果子包裹落在他背上,不知会否蹭他一身油。
我心跳不太稳。
这孙子脑袋埋在我肩窝,脸颊热乎乎地贴着我脖子,很不像话,很没有风仪。
我听他是醉了,还不忘打招呼。
“好久不见……小侯爷。”
确实好久不见。我心道。
上回见他,还是前世咸阳道兵败那一遭,他在漓关做监察御史。说起这个,彼时我沙场战死,他是当场目睹。
漓关一破,京城沦陷是迟早的事,不知他后来如何了。
谢灵璧似醉得不轻,我可没那么好心把他扶到相国府,便顺手拖了张长凳与他坐下,招呼凉茶摊子老板给他弄点解酒汤。
谢灵璧靠在我肩头,捉了我的手,来来回回地摸。
我吓一跳,他拇指摩挲我手背,其他几根指头挠我手心痒得要死,然后还不知廉耻地把我右手五指一根接一根摸了个遍。
若不是他袖子宽大遮掩着,我定会将他推开去!
“客官,解酒汤来了!”
来得真是时候。我端起碗,捏住他的嘴巴,让那两瓣嘴唇微微张开,顺着缝隙就往里灌。谢灵璧没挣扎,两只眼半眯着,目光疏疏从眼帘下透出来,隐隐约约浮出几分水光。
他盯着我看。
汤汁从他嘴角溢出来,淌了我一手,又滴到他领口去。谢家人素来衣裳穿得规矩,即使是着喜袍,衣领也齐齐整整,于是那点汁液就把布料泅湿了一片。
见了他娘的鬼。
我把碗往桌上一摔:“爱喝不喝,你算什么东西,让本小侯亲自伺候你?”
谢灵璧大概有点懵,也没去管那该死的解酒汤,人又倒过来,口吻轻轻的:“不生气。”
我险些气笑了。
真想大声招呼所有人来看,什么望族高门,世家公子,喝醉了就这副轻狂劲,说好听点叫粘人,说不好听就是赤裸裸的勾引!
谢灵璧还是抓着我的手,反反复复道:“不生气。”
我掐他脸上软肉:“你说不生气就不生气?”
倒是没声儿了。
人睡着了。
“……”
我认命。
打发个路边的帮闲去相国府叫人,我坐在夏夜晚风中,姓谢的孙子在我肩头睡得正香,热气呼得我一身汗。相国府的人大约个个锯了腿,好半天不见影子,难不成那帮闲拿了我的钱不办事?
谢灵璧却又醒了。
这回先放开了我的手。
“小侯爷。”
“哟,还认得我是谁呢?”我阴森森道,“喜宴上那么多人你不去祸害,偏生来折腾我,谢公子好本事啊。”
这孙子装模作样:“我头疼得厉害,失礼了。”
我对他道:“难办,倘若今晚是我与令妹拜堂成亲,看在你是大舅子的份上,或许还真不同你计较。”
“你与她,不合适。”他顿了顿,道,“陈小将军跟她两情相悦。”
“他们两情相悦,你就搅黄我的婚事?”我冷笑,“连圣上都敢顶撞,你是铁了心瞧不上我。”
“我没有。”谢灵璧飞快道。
我竖起耳朵,等他狡辩,孰料他提起另一事:“方才听人说起,你往家里带了个唱曲儿的小丫头。”
“那又如何?”
“你把那丫头怎样了?”
我张嘴要说,忽地心里打了个突。
当朝宦官干政,党争严重,高大又漂亮的帝王金殿其实爬满了蛀虫,大臣上朝时左一句右一句无不是争抢那点油水,难得能听到几句家国真心。
皇帝,皇帝更是个彻头彻尾荒淫无道的昏君,身边围着的除了美人就是马屁精。
前世我对这些是习以为常的,我生在京城,见多了这样的事,但丞相一派,还有几个走路都打颤的老臣,每天摆着张苦瓜脸说我大雍危了危了,结果京城花花绿绿屁事没有,我一度怀疑他们得了失心疯。
直到后来。
我爹一死,边境防线马上就崩了,皇帝慌慌张张地下旨,我被强行拉到马背上,披上盔甲,去了烽火连天的战场。
那是我一生最痛苦的三年,把过去二十年的富贵温柔磨尽了,只剩一捧苍凉的余灰。
我要不想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至少得先拽住我爹的命。
前世我爹死于诬告。诬告他的幕后主使,我到死都没来得及查出,只知道将在外,君有疑,拿个似是而非的物证,再加个差不多的人证,就可以定罪。
唱曲儿的小丫头,就是那个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