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一碗药被他一饮而尽,傅淮序想让她留下,陆雁推辞了:“侯爷,荒州还有很多事情要我做,等荒州事了再说。”
“好。”
一连几日,陆雁都会来送药,她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偶尔还会咳嗽两下,傅淮序问她也什么都不说。
傅淮序的病症有所好转,能够下地走路,还能跟那些人商议荒州的病瘟如何处理。
琼昭那边来的是姬明羲,他提出:“曾经荒州也发生过类似的病瘟,根据史书记载,那些人最后还是死了,如今的病瘟只是通过血液传染,渐渐地会通过呼吸传染,到那时荒州简直民不聊生,可能会影响到中朝琼昭琼羽,我们琼昭琼羽共同提出,以毒气覆盖荒州,绝病瘟蔓延。”
宫安澜没说话,谢南君先反对了他的提议:“扶染神医在,病瘟一定会找到解决之法,若是轻易以毒气覆盖以绝后患,荒州的百姓如何?这不是策略,这是屠杀,难道司徒圣子也这么认为吗?”
司徒珺点头:“他们都是流放在此的罪民,一旦病瘟扩散,整个大荒可能都会因此覆灭,琼昭琼羽的对策最行之有效,谢将军认为比起大荒覆灭,荒州一州罪民的死难道不是最为得计的吗。”
江笙看谢南君被怼的哑口无言,她悄然站了出来替他说话:“琼昭不是有医仙吗?医仙为什么没有同行。”
“医仙失踪了。”说话的是巫溪。
如今碰到了绝路,医仙居然不见了……
“那你们琼昭最没资格说这句话了,医仙都保护不好,有什么资格轻视荒州百姓的姓名?罪民怎么了?荒州没有普通百姓了吗?就算是罪民那也罪不至死,该死的早就死了,能到荒州的只是那些被牵连的妇女老少罢了,这其中还说不准有被冤枉的,不是吗?”
姬明羲怒火从中烧,想要上前被司徒珺拦住:“江笙姑娘说话何必这么难听呢,琼昭琼羽也不过是提出自己的对策罢了,没有说一定是对的。”
“传闻司徒圣子最是温厚善良,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琼羽没能保住孤烟城,司徒圣子的师姐师妹一个重伤昏迷,一个死了,怎么偏偏司徒圣子活得好端端的,我怎么记得南宫圣女与陆姑娘可是凌霜境,是女剑仙,你不过白藏境,厉害的死了,怎么弱的还活着,不禁让人怀疑这里面有什么勾当。”
司徒珺跟姬明羲身后的人拔出了刀剑,江笙丝毫不惧,司徒珺转动着笛子,没等笛子的刀口对准江笙,谢南君的刀已经护在了江笙的身前。
他拉着江笙的手,自己向前走了半步,他们身后的将士都拔出了刀剑。
“谢将军,管好你的人。”司徒珺说话有些冷。
谢南君替自己的妻子说话:“司徒圣子,家妻与我共进退,不存在我管她的关系,家妻在荒州出事的第一时间奔赴这里,日夜操劳,说话有些脾气还请担待,毕竟家妻带领的可是我永安军将士的家眷,做的是为天下的事,就是永安军的各位将军都要礼让三分的。”
司徒珺没再多言,一场谈判不及而终,自始至终宫安澜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凌扶染与沈晞禾在长达几日的救人中早已筋疲力尽。
终于有了一点盼头,凌扶染发现了突破口,她向宫安澜提出上荒山一趟,她要验证她的猜测。
荒山一行危险,陆雁本想随行,宫安澜没让她跟着:“沈家小郡主跟靖远郡主还是留下,荒山之行我与扶染神医同行。”
陆雁知道宫安澜此次出行身边定然高手如云,宫安澜上荒山意味着跟随他而来的那批高手会同行。
她如今内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让他去,自己留下来。
在跟着沈晞禾在荒州转了一天后,陆雁早已虚脱,她倒在了地上,沈晞禾抱着她,查看她的情况:“汐照,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血虚?”
凌娅前几日到的,比他们出发的稍微晚一些,看到陆雁的情况只能说实话:“沈家小郡主无意发现,自己滴进我师父提取出来的病瘟水里的血可以将病瘟水化纯,于是取血让我和我师父提炼她的血做解药研制,还在熬给永安侯爷的药里添了自己的血,用白芷盖住血味给永安侯爷送去,这几日一直跟着我们行医帮忙,她身体怕是有些吃不消了。”
沈晞禾当即就生气了:“你们这是胡闹,她是我妹妹,你们用她的血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告诉你们,我妹妹要是出事,我让你和你师父拿命来还。”
凌娅也很着急:“我……沈小郡主说我们要是不照做,她就告诉荒州人她的血可以解病瘟,你知道的,荒州如今人人自危,若是被他们知道了沈小郡主怕是活不过一刻。”
陆雁握住了沈晞禾的手腕:“阿姐,我自愿的,不要为难她,我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好,阿姐带你去阿姐的马车。”
沈晞禾抱起陆雁,往自己马车那里走。
沈晞禾的马车奢华,在里面可以直接歇息,还有隔音,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在她熟睡时马车周围围了许多人,他们瘦骨如柴,满身黄土风沙,脸上填不平的沟壑在月光的照映下有几分沧海桑田之意。
茵心守在马车边,以为这些人是饿了,想要吃的,便给他们指了条路:“吃食不在这里,我家郡主身体不适,正在休息,不要靠近了。”
那些人就像听不见似的,继续往前走。
茵眠守在沈晞禾这里,沈晞禾看着今日的病者正在困惑中:“今日怎么人这么少?”
茵眠也不知,等她听到鸣箭声时心生升起不好的念头,她逼问来的病者:“你们剩下的人呢?今日为什么没来?”
那人看茵眠手中的剑,只好如实交代:“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说,沈家小郡主的血能解病瘟,他们说要放了沈小郡主的血做解药。”
“胡闹。”
沈晞禾扔了药箱,往陆雁那边跑。
江笙来的匆忙,跪在了傅淮序身前:“侯爷,有人散布谣言,说阿雁的血能解病瘟,荒州的那些人都要她放血救人。”
傅淮序听到这儿带着亲信往那边赶。
茵心看着眼前这些贪婪的人:“我们从远处而来,我家大小姐日夜不停地救人,我家小郡主更是为了照顾你们衣不解带,好几天都没睡过觉,你们听信谣言,想要她的命,简直愚蠢。”
有人带头说:“永安侯爷为什么能好转,我们治了这么久都毫无起色,就是她的血起了作用,你们这些贵人自然瞧不起我们这些罪民,就连救命都是捡最金贵的救,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能自己来取血了。”
“上面的人不把我们的命当命,我们想活命有什么错。”
“今天有人听到他们说要放毒气毒死我们,我们不能继续被他们蒙骗,绑了沈家小郡主做筹码,我们要活命。”
围来的万人与赶来营救的永安军僵持不下,陆雁醒了,她拿过沈晞禾留给自己的软剑。
这柄软剑与沈晞禾身上带着的那柄出自同一人之手,都是雁州特制的。
她的剑锋对准自己,拉过了挡在自己身前的茵心:“茵心,去找阿姐,这里交给我。”
陆雁清楚走到绝境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眼前这些人铁了心要她的命,茵心留在这里,是没法活下去的。
陆雁将软剑弹在地上,卷起的风沙随着剑气横飞,她又将软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高声喊:“让一条路,让她出去,否则以刚刚的一剑之力,我会将我自己碎尸万段,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那些人中的有些人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在那人点头后有人带头让了路。
茵心不肯走,张怀月对她和茵眠有再造之恩,她们自小就被张怀月培养,沈晞禾学什么她们学什么,在茵心看来,沈汐照就是张怀月的亲生女儿。
她不能丢弃沈汐照而保命,哪怕是沈汐照让她离开,她拼命摇头:“小郡主,我不能走,我走了你会死的。”
陆雁抚摸着她的侧耳边的头发,满是怜惜:“茵心,我不值得你豁出性命,你要保护好阿姐,不要让她进来,无顾送命。”
茵心不走,陆雁只能点了她的穴位,将她放在了马车上,拍了马一下,马车从那条路跑了出去。
陆雁看着这些人,她清楚地知道里面有寻常百姓,也有那些精心准备不想她活的人。
“出来吧,既然认出了我,为什么不敢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人群中响起了声音,陆雁想要听清那声音从哪里来,蛊惑人心的琴音却让陆雁不辨方向。
她握着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那人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令她痛苦不堪:“你有本事就杀了这里的所有人,哈哈哈哈哈哈,我很期待曾经最是看重黎民百姓,觉得众生平等的陆将军会怎么抉择,是宁可错杀,不可错过,还是拿自己的命去换无辜的百姓。你可要看清楚了,这里面有一半人是假的,有一半人是真的,真真假假该怎么分辨?”
陆雁眼前模糊的人渐渐清晰,像,太像,她分不出到底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傅淮序。
他从外借着高处土堆的力从千人围着的地方落到了最中间。
他扶起陆雁:“阿雁。”
陆雁推他离开,脚下一软,什么力气都没有:“你走,我不要你救。”
司徒珺联合外人要杀她,傅淮序身体刚刚好转,经不起这么折腾。
陆雁心中的苦涩如同在伤口上撒了盐般,不愧是她师兄,凭借蛊血就能认出她。
“司徒珺,你记着,今日我若能活着出去,我要你血债血偿。”
琴音停了一瞬,随即又起。
陆雁如今对声音极为敏感,这琴音中掺入着可毁人心智的音律,让人仿若沉溺在海中呼吸困难……
傅淮序高声呼喊:“你们今日觉得不公不过是有人告诉你们我的病瘟症状好转是用了沈家小郡主的血,可我用的药跟你们一样,本侯来了荒州,断然不会不顾百姓性命而独活。”
有人带头反驳:“为什么我们的症状越来越重,他的症状却越来越轻,就是他喝了用那个什么小郡主的血所熬成的药,是非黑白试试就知道了,放了她的血一验便知。”
傅淮序并不知道陆雁以血为他熬药的事,他问陆雁:“阿雁,你告诉他们,你的血没有用对不对?你没有用血熬药对不对?”
傅淮序的慈爱让陆雁不知所措,傅淮序从她的反应也推断出来了真相:“你真的在用你的血给我熬药?”
傅淮序掀起她的衣袖,手腕上还未结痂的血痕让傅淮序仰天长哭,他抚住陆雁的脸,眼中溢出的心疼让陆雁的心脏随之抽着疼:“傻孩子,你大可告诉父亲,又何必用你的血熬药呢?我的生命若是以女儿血肉为延续,它就失去了它的意义,明白吗?阿雁。”
陆雁眼中蓄着泪,抬手擦拭,手上的泥土进了眼睛,一时睁不开眼:“父母塑我血肉之躯,我以血肉相还,何来的有无意义之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傅淮序最后一次抱住了她,他知道,今日如果不见血这些人是不会离开的。
他在与陆雁短暂的相拥后推开了她,他点了陆雁的穴位,陆雁只能坐着看他接下来的动作,什么都做不了。
傅淮序拿过她手中的剑,软剑覆在他的脖间,他高呼:“诸位觉得不公,我便以一死还诸位一个公平,还望诸位莫要为难小女,否则我傅淮序做鬼都不会放过他,我永安军会追杀他乃至他的子孙后代至天地覆灭,天地不存。”
傅淮序最后看向了陆雁,陆雁极力想要冲破束缚,咬着牙的力道很深很深,仿佛要把牙震碎般。
“阿雁,不认阿爹可以,阿爹不在了,你要好好待你阿娘,若要怪抛弃你的罪责,阿爹一人承担,要记恨就记恨阿爹一人,你阿娘这些年很想念你,你要代替阿爹继续陪着她,若是可以,带句话给她,就说,年少一见,得幸少年夫妻,恩爱不疑。”
软剑离脖的一刻鲜血涌出,傅淮序向后倒去。
陆雁废了半身内力与武功,武脉破损,嘴里的血顺着嘴角渗出,鲜血顺着手腕流出,她什么都顾不得,抱着傅淮序痛哭。
“阿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死好不好,我不怪,我早就不怪了,我从记起来时就不怪了,能做你们的女儿是我三生有幸。”
傅淮序最后一次,将沾了血的手抹过陆雁眼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彻底没了呼吸。
人群当中有人动摇,可也有人继续煽风点火,江笙带着的永安军没有傅淮序的命令都不敢轻举妄动。
沈晞禾来时直接下令:“我以靖远郡主之名命令你们,即可动手,若有阻拦者就地格杀。”
江笙明白,里面的人如今生死不明,他们不能坐以待毙,便向永安军下了令:“诸位将士,今日一切乃我一人所为,若侯爷与其他将军怪罪,我江笙一人承担,跟随靖远郡主,突破人群,搭救侯爷与小郡主。”
刀剑无眼,沈晞禾实在强势,硬生生逼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本被沈晞禾的到来所熄灭的民愤再一次因为一句话燃到了高潮:“靖远郡主草菅人命。”
沈晞禾一听就知道是污蔑,看清那人的伤势后自证清白:“本郡主用的软剑,你们看清楚了,那根本就是匕首所致。”
他们哪里能听得进去解释,一个个好似审判的正义者,逼得沈晞禾连连后退。
沈晞禾顾不得其他,她看到有人意图对陆雁行凶,而陆雁抱着傅淮序的尸骨,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锋利的刀刃。
沈晞禾扑了过去,替她挡下了那柄刀。
看着穿过血肉的刀刃,沈晞禾用最后的力气了结了行凶之人。
陆雁的大脑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她捡起地上那把不知从哪里来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她拿过沈晞禾随身带着的一个药瓶,将血滴进药瓶里扔给了那些人。
一个药瓶,两个药瓶,三个药瓶……
那些人看到药瓶的血好似见到了稀世珍宝,你争我抢,贪婪地喝着。
“阿姐。”
沈晞禾怕吓到她,摸着她的头摇头道:“刀口不深,没什么大碍,汐照不怕,阿姐永远保护你。”
陆雁无助的目光看向茵心茵眠:“带阿姐走,我会活着的,放心。”
沈晞禾不肯走,直到刚刚喝了血的人出现了抽搐,身上可见的脉搏都变成了黑色,断了气……
那些活着的人被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向陆雁,陆雁开始大笑:“可笑愚蠢的人啊,总是因为一些未曾被证实过的东西赴汤蹈火,我的血是融合了南疆万蛊之毒的蛊毒血,能解病瘟不过是因为毒性强烈,以毒刻毒罢了。”
“我的蛊血是剧毒之血,十碗血才能提出一碗完全没有毒的血,我给我阿爹用,我有什么错?难道你们有了解毒之法第一个想让活下去的不是你们的亲人吗?而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我用我的血救我的父亲我有什么错?我没有救你们吗?我把我的血供给扶染神医炼制解药,我没有抛弃你们,可你们害死了我用半身血为他延续生命的父亲……让护着我的阿姐受了重伤……”
“我以为人都是好的,可我本该相信,极度的苦难之下,人性比一月寒潭之水更加刺骨,人心比世人所说的冷血动物更为险恶,我不杀你们,我父亲说过,我们要始终相信,他人怂恿下的子民所做的事不该被无限放大,给他们一次生的机会,可若你们还是横加阻拦,我真的会……杀了……你们。”
陆雁最后几个字几乎咬断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