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雁出了皇宫,宫门往前走了一段路,被一个人拉到了巷子里。
陆雁看到眼前人时将装着药瓶的天水给了她:“救师姐。”
“你不用?”南芷问。
“我烂命一条,用不上。”陆雁说话淡淡的,就连眼神都淡了下来。
“不行,圣女若是醒了是不会答应的,这是给你续命的东西……”南芷硬是不收。
陆雁语气重了些:“南芷,我是身受重伤,可天水对我没用,我是蛊血,天水不可化蛊血,他们不知道,我知道,取天水为师姐疗伤更重要,师姐比我更需要它。”
南芷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眼下这种情况也不得不信她。
“荒州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陆雁摇了摇头:“安娜雅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必须去一趟荒州了,荒州很重要,如果荒州出事,中朝与琼昭琼羽必起战乱。”
荒州,大荒最为贫瘠的土地,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作为中朝琼昭琼羽流放罪犯之地,它曾经最为动乱的时候死过数十万人。
它不归属中朝琼羽琼昭,没有一个领袖想要一个贫瘠的地方作为自己江山的累赘,他们心照不宣地把那里当成一个摆设,把犯了错的人流放到那里,关押在那里,没有人给他们庇佑,没有人关心那里的人的生死。
到了晚些时候,宫安澜戴着黑纱遮面,一身黑衣,他到沈晞禾的院子,第一眼先是看向了沈晞禾身后的陆雁:“沈小郡主,又见面了。”
陆雁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明目张胆,只能小声回应:“国师大人。”
陆雁跟沈晞禾解释:“阿姐,我前几日进宫找你,碰巧国师殿起火,没有医者,我就拿着你的药箱给国师大人上了药,因此有幸见过一面。”
陆雁跟他使眼色,可不能让沈晞禾知道,宫安澜附和:“靖远郡主,的确如此,陛下有旨,命御用医官凌扶染,靖远郡主沈晞禾,沈家小郡主沈汐照同我前往荒州一探究竟。”
“现在出发?”
“是。”宫安澜怕她们追问,继续说,“据消息,荒州发现了金矿,有不少周边官员世家贪心,想要去取,去的人太饿,吃了山上的兽物,不幸染上了一种病瘟,如今荒州不仅仅是动乱了,病瘟一旦从荒州扩散出来,整个大荒都会迎来灭顶之灾,为了查清楚这些,我们的出发只能秘密进行。”
夜间,几辆马车出了天都,一批人马暗自随在后面。
宫安澜上了陆雁坐着的马车,陆雁想说什么却被堵在了嘴里:“沈小郡主,你阿姐与凌医官同为医者,她们得根据送过来的消息推测是哪种兽物致使病瘟的,只能委屈你与我共乘一辆马车了。”
陆雁没多说什么,夜间,宫安澜不太对劲,等陆雁发现时他正斜靠在马车的另一边。
陆雁本不想理会,别过了头,纠结再三后还是挪过了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马车很宽敞,两个人却觉得拥挤,陆雁低眼扫向他的脸,他眼下眼圈有些重,极度疲惫之下他睡得很安稳。
不过他会说梦话。
“酒酒。”
陆雁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过了,小时的这个小名就是为了她的身体而取的,她很喜欢,不过很少有人叫。
多数亲近之人,若是长辈,都叫她小陆雁,陆雁,若是平辈,都叫她师妹,陆将军,陆姑娘。
“酒酒”这个名字到了最后竟然成了他的专属称呼。
“你恨我吗?”宫安澜借着睡意,问出了那句话。
陆雁没有思考,笑着回答:“不恨。”停顿了一会,“但也不爱。”
宫安澜欲抬起的手被迫默默放了下去,他的猜测不假,她很早就恢复了记忆,又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刚入荒州,几人下了马车,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血流千里。
荒州被重兵包围,荒州之内,没有一个健康的人。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人不适。
谢南君与江笙看到来人后上前行礼,江笙一眼就注意到了来人中的陆雁。
在看清她的面容时手中的水壶落在了地上,谢南君注意到妻子的动作,帮她捡起了水壶。
刚还想说什么时就看到了陆雁,江笙拉住了想要上前的谢南君,直摇头。
谢南君明白了妻子的用意,没再说什么。
知道陆雁最是在乎什么,江笙说:“各位远道而来,在下江笙,谢南君的妻子,我带领永安军将士的女眷一同来荒州做永安军的后勤。”
众人点头,如今的谢南君得到重用,是永安军里除却傅淮序外最说得上话的人。
凌扶染跟沈晞禾一同查看病瘟症状,为防传染戴上了面纱。
江笙刻意说:“永安侯染了病瘟,不易见客,国师与沈小郡主暂做调整,司徒圣子被琼羽事耽误了,想必明日就能到,琼昭那边也来了人,共同商议荒州之事。”
陆雁听到前面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奈何宫安澜在,她不敢表现出来,江笙看出了她的意图,给谢南君使了眼色。
谢南君支走了宫安澜:“国师,有关病瘟的事我们移步大营商议。”
宫安澜想带陆雁一起去,陆雁摆手拒绝了:“我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宫安澜看出她不想同行,没再说什么,和谢南君离开了。
江笙看他们走远,依旧压低声音:“侯爷想见你。”
陆雁忍着心里的难受,没敢答应:“江姑娘,我姓沈,我叫沈汐照,我与永安侯爷素不相识,不值得一见。”
“他就要死了,你也不见?”
“怎么会?病瘟不会致死的。”
江笙看着周围的慌乱,绝望地闭上了眼,说话时牙齿都在颤抖:“侯爷听说你们要来,他不愿让病瘟大肆扩散,也不愿金矿被有心人觊觎,他说在天都没来人之前,任何人不能再踏入那片山头,那些人不甘心,串通关在山头的最为严重的一批病瘟袭击了侯爷,侯爷为掩护身后的将士撤退,被他们划破了皮肤,血液接触间他感染了最为严重的病瘟,又逢金矿坍塌,受了重伤,你如果不见他,以后都不会见到了。”
“怎么会,没有任何关于永安侯爷将死的消息传出。”
四下无人,江笙止不住的眼泪被极力压制着:“永安侯爷一旦身死,永安军没有领袖,他们会像当年围剿你一样围剿永安军,你说换成是你,你敢死吗?”
江笙知道傅淮序有多想见到陆雁,他一直把陆雁当做女儿般照顾。
陆雁当时在雪山被围剿,身死的消息放出后永安侯几天未能进食。
陆雁点头,跟着江笙去了傅淮序那里。
傅淮序被隔绝在一方营帐,江笙提醒:“你放心,周围都是南君与侯爷的亲信,病瘟只会通过血液传播,你的身上只有没有伤口,是不会被传染的。”
将陆雁送进去后江笙准备离开,被傅淮序叫住了:“江笙,你把南君一起叫来,让他带上那些亲信,我有话要说。”
谢南君那边,看到江笙来他起身去迎,他周围坐着的将军也都起身。
江笙审时度势:“恐怕要让国师稍等片刻了,我们侯爷找南君和其他几位将军有事商议,国师可在营帐中稍等片刻。”
诸位将军跟国师告辞,江笙留在最后行了个礼才离开。
到了外面,将领们让了路,江笙快走了几步,跟上了谢南君。
傅淮序的营帐里集齐了他平生最信得过的人,除却江笙与谢南君外,有军中老人,如军师邬葛,也有与傅淮序一般大的人,是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的亲信,左言右言,还有这些年陪着他征战沙场的兄弟们。
隔着一块布帘,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布帘后的傅淮序命不久矣。
距离陆雁上一次见他,傅淮序如今沧桑了不少,脸上是看不见的黄土,给他的少年气蒙上了灰尘,泛着黄的手指向了陆雁。
那句夹杂着沙土的嗓音让陆雁落泪:“时至今日,你还在怪我们,还是不愿意叫我一声阿爹吗?”
所有人的脸上是惊讶,他们看向站在他们之中的这名女子,陆雁摘了面纱,他们从未觉得陆雁这张脸与傅淮序有多相似,可她的那双眼睛实在是随了上官音,宛若清水中的芙蓉,带着神性的慈悲。
“我在掉入枯海后就想起来了,可我不愿意相认,并不是怪你们,我只是感慨,你们是受世人敬仰的权臣,而我是罪人,我得罪了整个中朝的官员以及琼羽的江湖人士,我无颜做那么伟大的你们的女儿,我的半生简直滑稽,你把他们叫来是想拖孤,可是你无法确定我会不会带领永安军走向光明,我的心里有恨,有怨,有未报的仇恨,不是简单的亲缘可以渡化的。”
江笙惊觉,他们自小就跟随傅淮序,也见过很多次上官音的面容,怎么就没能发觉陆雁与他们的相似之处呢。
他们竟然一直觉得傅淮序对陆雁的好只是因为她是孤烟城的小徒弟,是看在她师父的面子上。
傅淮序已经到了回光返照时,一生的光景从眼前闪过,一声阿雁让陆雁所有的强忍功亏一篑。
“凝安十年夏,我与你母亲成亲,第三月便有了你,次年一月,你母亲因朝廷之事忧思过度,生下了你,那夜遇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雪,你母亲难产,我跪遍神佛,只求你们母女平安,所幸你们母女无事,我与她将你视若珍宝,取名雁字,‘我见雁归,夙愿她安,春风十里,不如她乐’是你名字的由来。”
“只因在你降世后暴雪骤停,迎来了有史以来最早的春,上官府有一行雁带来了春归,我们一样你的一生平安喜乐,长乐未央,直到凝安十五年末,流言传出,说上官与傅家之女克太子,更说你会覆了中朝王朝,那夜天都睡阵,永安侯府孤立无援,刺客直奔杀你,你替你阿姐挡了一刀,永安侯府集一府之力保下了你。”
“我们知道不能再让你待在天都了,因为我们无法确定凶手是否得到了东宫太子的准肯,我们便派我们最为亲近的幕僚送你离开,托孤烟城两位剑仙照顾,他们在抵达孤烟城前遇到了伏击,拼死送走了你,让你顺着孤烟城后山的水湖飘去。”
“幕僚的尸体被发现时你已经在水里泡了很久了,所幸有浮木撑着,你没有性命之忧,在确保你无事后我与你母亲不敢再联系你,我们实在是怕悲剧重演,后来我就向太子提出镇守中朝边疆,在边疆建立了永安军,五年后命运兜兜转转让我们再次相遇,只是一年前的围剿是我与你母亲一生算无遗策的意外,为了让你生,我与山弥深入枯海,救下了你。”
“我们知道你不能再以陆雁的身份存活于世,就让山弥送你去了雁州,动用了你的另一个身份,沈汐照,在你出生前我们已经算好了你的多个退路,星月楼里藏着你所有的身份记录,是为了有一日保下你,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如同‘陆雁’般有些强硬靠山的江湖人士,有千千万万个如‘沈汐照’般身份尊贵的世家贵女。”
“只是我没能算到,命运会让你几次卷入纷乱,如果早知今日,不如让你常伴膝下。”
陆雁听着傅淮序的悔恨,抖动的肩膀出卖了她,以为与父母相认时心中多是欢喜的,又或者该是理直气壮地质问,可傅淮序的话让陆雁清楚地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他们有多身不由己。
初见宫安澜时他心中对傅淮序和上官音的怨恨那么真切,她留在那里,或许因为忌惮,因为那么荒谬的预言,他们可能会处死她,又或者终生被囚禁……
“如果重来,你会怎么选?”
“送走你,是身不由己,但无怨无悔。”
“你好好养伤,我出去想一想,你们要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已经不是永安军的将领了,我没资格站在这里。”
陆雁没等他们说话,推开了站着的众人离开了营帐。
她蹲在营帐外,听着里面的人说话,没有注意到身后离她数米的宫安澜。
宫安澜本意是想派一批影卫守在这里的,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些,他听到这里就没再听下去,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傅淮序的说话声回转在营帐内,所有人都在恭听。
“本侯时日不多了,撑不到回天都了,本侯有遗令,若本侯身死,还望诸位护佑家妻与小女,永安军以家妻与小女之令为先,本侯在这里谢过诸位了。”
谢南君先跪了下来:“侯爷之妻女我等定以命相护,落无悔。”
后面众人齐声:“侯爷之妻女我等定以命相护,落无悔。”
陆雁没再停留,离开了这里,等到傅淮序将该说的话都说完后,他们各司其职,回了大营。
他们离开后,宫安澜走了进来,看到傅淮序如今的模样他竟然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侯爷。”
傅淮序听到声音就知道是谁,他想起身行礼,折腾了半天还是没能起身。
只能掩饰自己的沧桑:“陛下见笑了,臣如今如陛下所愿,此生再无望叩拜陛下。”
“她是上官雁?”
经过很长的沉默,傅淮序应声:“是,我与上官的女儿,上官雁。”
“为什么?为什么要送走她?”
傅淮序觉得荒谬,嗓间充着血,铁锈味充斥着他的口腔:“因为一个父母对子女的爱,留下她,世事难料,圣心难测,我不愿意让她做任何人的棋子,可她遇到了你,成了无解的棋局,我的本意只是让她做一个闲散的江湖客,可她随她的母亲,天资聪颖,再次凭借她的本事成了众矢之的,陛下不明白,与妻女分离十七载,与妻聚少离多,与女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痛,我的妻是我从小就钟意的妻子,我的女儿是我跪遍神佛求来的赐福,如今我有三十万大军,家妻有桃李满天下的学生,学生之中翘楚众多,如此我才敢与她相认,本做好了永不相认的准备,奈何将死之人,实在不堪一击,这怕是我此生与她再相处的唯一时候,我不忍身死后她再孤苦无依。”
宫安澜声音有些低:“我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从小看着我长大,你曾经说我的母亲是与你曾经最为亲近的人之一,我听说当年我母亲跳下宫墙,你在众军面前痛骂我父皇,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会像你对待我母亲般对待她?”
傅淮序眼中的光淡去,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敢赌一个天下之主会对一个权臣之女有几分真心。”
“如今呢?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从一开始就有人故意引他过来,周边的守卫也都撤了,就在等他来。
“只有你能保下她,孤烟城一事后她得罪的是中朝一半的世家官员与琼羽整个江湖。”
“我宫安澜以天子之命在此立誓,在她有生之年,生后百年护佑她,珍视她,若违此誓,江山倾倒,气数尽断,明台坍塌,不得好死。”
在听到那句誓言后傅淮序终于放心,宫安澜也等来了那句久违的抱歉:“陛下,真是抱歉,让你的半生活在愧疚中,吾与吾妻从未想过把你拉下那个位子,辅政大臣,向来难做,臣妻的聪慧不该埋没于家宅内院,臣妻的忠心不该埋葬于帝王猜忌,群臣忌惮,你是故人之子,我们是故人,我们曾向你的母亲许诺,一生辅佐你,绝无二心,莫要让流言吞噬了明心。”
“谨遵侯爷教诲。”
宫安澜离开后,陆雁端来的一碗药,傅淮序看她脸色不好,没有先吃药,而是关心她:“阿雁,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我熬药废了些时间,荒州的风有些干,没什么大碍。”
陆雁掩饰着什么,傅淮序听出来了,他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他的女儿十年在沙场征战,怎么会畏惧干风呢?
可他没问,陆雁将碗往前递了递:“侯爷喝药,扶染神医新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