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各类花草低着脑袋没精打采,一众兽畜卧躺在地半死不活,陆时酒本以为徐庄主雇佣的大多数蓄养它们的人都会不堪其扰请辞离开,却没想到每一处农田兽圈里依旧不少人在干活,各个双目无神面白如纸,整个人已经累到了极致。
可其实很好理解,这些都是靠着卖力气活命的苦力工,背井离乡来到深山里好容易混得一口饭吃,甚至很多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可能就此便将一生都交付在了脚下这一片夏炎冬寒的黄土中。
离开这儿,对什么也不会的他们来说,是一盘风险极高的赌局,所以他们宁愿死守在这儿跟这片土地共存亡。
陆时酒不动声色给看到的每个人都悄悄打上了隔音咒,并在咒前让音蝶捎去几句解释。
每一个立在田间的人隔绝了乌鸟叫声后脸上都不约而同浮现出片刻不知所措,随后感激地朝他们这边看来,更有甚者跪地而拜,涕泪横流,乞求陆时酒早日收复这害人妖孽。
陆时酒赶忙作揖,抿唇敛眸,终是不忍地别过了头。
忽而,在将要越过一间漆着蓝漆的小木屋时,陆时酒感到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他回身看去,发现徐庄主的嘴一张一合,正在说着些什么。
徐庄主说完后看他没什么反应,急得张大嘴重复了一次,而后突然意识到此时他们二人都被施了隔音咒,是听不到对方声音的。
徐庄主于是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抬起坠满了珠玉的手打算在空中写字对话。
然而他刚一动作就被陆时酒按住了。
陆时酒很轻地弯了弯嘴角,以灵力在二人面前留下字句:徐庄主且安心,昆仑完成委托一向以保护委托人的生命安全为第一要务。
他会一点唇语,其实方才早就读出了徐庄主的意思——陆少侠,万一一会儿出了什么事儿,你会保护我的吧?
徐庄主暂且被安抚下来,他拭了拭额间细汗,重重点了几下头。
陆时酒这时又侧过身子,二人此时离得很近,因身高差距徐庄主不得不仰着头看他,只见陆时酒一笔一划写:徐庄主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徐庄主抽了抽鼻子,摇了摇头。
陆时酒于是合拢掌心,没再写什么,和徐庄主继续向前。
当他们二人走过那间蓝色木屋时,陆时酒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下——他们跨过了一道结界,而拥有对此处土地一切使用权和支配权的徐庄主对此尚且没有作出丝毫解释。
果然有猫腻。
陆时酒没声没响地把自己的隔音咒去了,同时悄悄在袖中凝了只记录声响的音蝶。
而后再走了约一炷香功夫,陆时酒在这期间听到乌鸟的叫声愈来愈近,直至看到那周身金羽宛若神灵的乌鸟一点点向他们飞来。
就在看到乌鸟身影的那一刻,那时它距离他们尚且很远,徐庄主又拽住了陆时酒。
陆时酒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睛盯着他,直盯得徐庄主本就发颤的腿抖得更厉害,抬起写字的手也不怎么利索了,于是陆时酒也解了他的隔音咒。
徐庄主一听见乌鸟叫声就面色惨白,三魂吓走了七魄,他说:“陆、陆小兄弟,要不,要不我们先、先回去,回去好好商量商量、对策,准备充分了,再、再过来,岂不是更、更好。”
陆时酒:“不必了庄主,再商量的话我恐怕你家里养的那些花花草草们都要被神鸟活生生吓死过去。”
陆时酒欲往前走,却又被徐庄主给拉住了,后者哆哆嗦嗦地说:“无论如何,还是先、先回去,再、再说吧。”
陆时酒:“唉,庄主,你若是不想再继续往前,那我们在原地等着也是一样的,左右那乌鸟也快飞过来了。”
“喏,你看——”他指向身前不远。
就在二人这一番拉扯间,那金色的圣鸟已经飞至面前。
它一展灿若焰火的双翼,浑身上下散发着漫漫光华,连正午的太阳在它面前也黯然失色。
金鸟昂起头颅,如火炽烈的瞳孔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面上那两只蝼蚁般的人类,散发着黄金色泽的喙张大到了极致,随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啸叫声。
重重声波震得满地草木浪涛般层层翻涌,震得陆时酒和徐庄主短暂失聪。
而陆时酒,陆时酒此时已顾不上去看肉体凡胎的徐庄主这等冲击之下境况如何,他仰头看着那只怒火滔天的金红圣鸟,右手紧紧握住了原以为此行根本不会有任何用武之地的折恨剑。
昆仑入学时《百兽谱》的讲解课堂中,陆时酒记得当时主讲的老先生专花了整整一堂课时间而单单只讲了两类鸟——乌鸟和山凰。
“它们二者极其相似,”老先生捋着雪白的胡须道:“但也并非不好辨别,《百兽谱》上啰里吧嗦说了很多它们灵力、生活习性、居所选择等诸多方面的差异,足有三四页,一眼看下来可能脑袋都绕晕过去了。其实要想很快辨出眼前之鸟是山凰还是乌鸟,仅凭两点就够了——山凰为凤凰幼体,尾后三条翎羽,瞳孔是火一般的红色,而乌鸟尾后一根翎羽,瞳孔呈现和羽毛相似的金。”
老先生之后又颇为忧虑道:“尽管二者相貌这般相似,却根本不能一概而论。虽说山凰蜕变为凤凰须经上万年,但它毕竟是上古神鸟,而乌鸟属于兽族,二者的战力差距简直云泥之别,遗憾的是目前修真界的委托并没有对此做出什么防范举措。可能也因为若非极端情况下,生性悲悯的凤凰非但不会伤人性命还会主动保护人类罢。不过在此我仍要提醒诸位,同乌鸟极其相似的山凰尽管只是凤凰幼体,在委托危险等级评定里也绝对至少在一级乙等以上。”
“若诸君有朝一日不小心碰上了它们,切莫掉以轻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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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酒仰望着这只顶着三根翎羽、瞳色火红、正怒视他们的山凰,耳畔响起那年老先生的字字言言。
他握着折恨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一股冰冷的寒栗感自下而上,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