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指着自己那个歪脖罐,开玩笑说这是“叛逆的果汁杯”,许鸢则称自己的长颈瓶是“装风的容器”。
午后阳光变得金黄温暖时,许鸢在湖边用石块搭起一个简易的小窑,捡来干燥的松枝和灌木。她们将半干的陶坯小心地放入窑中。点火,火焰舔舐着陶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是更原始、也更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火焰的温度、气氛,都将给这些泥土最后的洗礼与颜色。
等待烧制的时光,她们就躺在湖边巨大的、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岩石上。芙宁娜望着天空,看云卷云舒,看天色从湛蓝慢慢染上橙红。她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着身体放松后那种微微的酸软,以及内心难得的、一片空明的宁静。偶尔和许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毫无意义的闲话,比如哪片云像她刚才做坏的陶罐,或者猜猜窑火会给陶器染上什么颜色。
“会不会都裂开?”芙宁娜问,语气里只有好奇。
“有可能,”许鸢枕着手臂,“那就把它们留在这里,或者扔进湖里。过程本身已经够好了。”
芙宁娜点头。是的,过程本身已经够好了。这种纯粹为了“做”而做,为了“玩”而玩的体验,对她而言陌生而珍贵。
窑火渐熄。等温度降下来,她们用树枝小心地拨开灰烬。陶器呈现出一种温暖的、不均匀的橙红色与烟灰色,表面覆盖着草木灰形成的天然釉光与斑点。
芙宁娜的那个歪脖罐幸运地没有裂开,烟灰色的一块斑纹正好落在“歪脖”处,反而成了绝妙的装饰。厚薄不均的碗在窑火中产生了几条细微的开片纹路,像冰裂,别有一种味道。那个胖泥偶被烧得硬邦邦的,小眼睛黑洞洞的,模样更滑稽了。
许鸢的长颈瓶完美无缺,在暮色中泛着润泽的光。她拿出早上在蒙德城买的苹果酿,洗净那个歪脖罐,倒了半罐递给芙宁娜。“用你自己的‘叛逆杯’。”
芙宁娜接过,冰凉的陶壁,微温的酒液,口感似乎都格外不同。她们就着简单的面包和奶酪,用自己烧制的碗罐用餐喝酒。食物粗简,器皿粗拙,但在湖光山色与满天初现的星子下,这一餐胜过任何宫廷盛宴。
夜幕完全降临,星落湖名副其实。璀璨的银河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天与地仿佛被星光连接,人渺小如尘,却又仿佛拥抱着整个宇宙。
星月微光下,她们并肩坐着,看着星空,很久都没有说话。
芙宁娜轻轻捏着那个小小的、烧制好的胖泥偶,指尖传来粗糙温实的触感。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有过这样全然“浪费”时间却毫不心虚、全然投入一件“无用”之事却充满喜悦的时刻。在枫丹,她的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必须与“责任”、“意义”、“扮演”挂钩。
“原来‘无用’可以这么快乐。”她低声说,像是一句感叹,也像是对自己的发现。
许鸢依然望着星空,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完全松弛下来的柔和:“世界和生命本身,大部分就是由‘无用’却美好的事物构成的。风走过的形状,水打磨石头的亿万年,星辰燃烧却无人得见的光……还有今天下午,湖边两块顽石和几团泥巴的相遇。”
芙宁娜侧过头,星光下许鸢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这个总是引领她、教导她、有时让她感到深不可测的旅伴,此刻只是一个安静看星星的普通人。
她没有问许鸢是否也需要这样的时刻,只是悄悄地将那个胖泥偶握得更紧了些。然后,她也抬起头,让自己的目光彻底沉入那片浩瀚无垠的星光之中。
夜风微凉,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
星落湖边,石雕静默,陶器温热,两个身影在星空下共享着一段纯粹体验与平静喜悦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