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夜色,沈云清看到一个穿着普通士兵服色、但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轻盈利落。他进入后,那文吏立刻将帐帘轻轻带上了。
“东西呢?”黑影开门见山。
“在这里。这是你要的博州三仓历次调拨存底誊录。原件我不能动。”
油纸翻阅了一下,黑影又道:“数目不对。去年秋那一批的出入,这里少了三成。”
李茂呼吸一滞:“不可能!那是周主簿亲手……”
“周主簿已经死了。”黑影冷冷打断,“死人是不会出错的,但活人会。李参军,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帮你治好了‘心疾’,谁助你沙场勇武无敌的?”
李茂声音干涩:“我……我没忘。但一下子要动这么多的物资,刘参军那边……”
“那是你的事。三日,我要看到缺了的部分出现在老地方。别忘了,你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是谁。”
黑影说完,转身就走。
沈云清欲起身,韩武拉住了她。
屏息静听,原来那个黑影并未远离,他立在李茂的营帐前,似乎倾听着什么。然后不知道为何,他动了,朝着营帐的后方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沈云清捏起了两枚铁粒子,韩武也抽出了匕首,准备随时一搏。
远处忽然响起了巡逻队的脚步声。文吏压低了声音提醒:“巡逻队来了。”
黑影这才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又等了片刻,才悄然撤离。
回到自己的营房,猴三和石头已经在房中,看着两人回来,才放下心来。
“李茂是金命人么?”猴三急问。
两人将刚才在李茂帐外听到的内容说了出来。
沈云清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展开,暗红色与灰褐色相间的粉末,腥气中夹杂着一丝类似金属和枯萎花草的古怪味道。
四人皆凛然,这一看就非寻常药物或香料。
“这是藏在李茂枕中的事物,我不识的,但是我觉得这应该有问题。而且……”沈云清包好药粉,“从对话上听来,李茂似乎确实被人控制了。但他是不是金命人?我想,我们还得确认一下。”
韩武眉头紧锁:“嗯,我同意沈云的意见,从谈话中听来,李茂确实和周主簿私下转卖了军资,而且对方要求李茂三日就得把缺了的这三成补上。这事……”
“可以用来钓鱼,不过,我先去见一见刘参军。”沈云清摸了摸一脸,准备脱下夜行衣。
韩武一见她动作,立刻转身挡在她与石头、猴三之间:“石头、猴三,你俩现在去营房南北两头看看有无可疑人靠近。半炷香后回报。”
“武哥,这大晚上的……”猴三嘀咕。
“我们的动作也可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韩武声线一沉。
两人面色一凛,武哥当真是谨慎,再没有废话,两人立刻出门去。
“我也出去看看……”韩武也冷着脸出去了。
沈云清迅速褪下夜行衣,换上常服,她没时间细想,揣上粉末样本,便向刘煜营帐赶去。
刘煜似乎料到她必来复命,帐内灯火仍亮。
“如何?”他放下笔,目光如炬。
沈云清将粉末布包呈上,低声禀报了所见所闻:从枕中异物到神秘黑影,从账目亏空到三日之约。
刘煜捏起少许粉末,在灯下细看,又闻了闻,面色渐沉:“请李医官来。”
不多时,李医官入帐,看了看药粉,捻起凑到鼻端,然后缓缓道:“此物名‘赤脑砂’,并非中原药材。乃用北狄秘法,以朱砂、陨铁粉、及数种致幻草炼制而成。长期嗅闻,可致人精神亢奋、性情渐变,且容易成瘾……“
刘煜示意他不要伸张,李医官似乎见怪不怪了,就从善如流地出帐去了。
“看来你猜得不错,李茂确有古怪。”
“那,参军,接下来我们……”沈云清看着刘煜。
“将计就计。”刘煜指尖轻叩案面,“他既有三日之约,你便盯紧他这三日的动作。看看那‘老地方’在何处,来接头的又是谁。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打草惊蛇。”
“卑职明白。”
“还有,”刘煜抬眼,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你今日向李医官打听萧将军医案?”
沈云清心头一凛:“卑职只是……”
“不必解释。”刘煜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萧怀瑾是北境支柱,他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妄动,更不要私下探查——这是军令。”
“……是。”沈云清退出营帐,夜风一吹,背后一阵凉意窜起。
刘煜最后那番话,是警告,还是……保护?
此刻不容她细想,定了定神,心想韩武三人应该已回,得尽快商议下一步计划,随即快步朝营房走去。
就在她转过一排营帐,即将踏入自己营房所在的巷道时,斜对面辎重营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云清顿住身形,定睛去看,在那里有一个人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但她很肯定,那就是一个人!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那人转过头来。兜帽之下,黑暗掩住了他的面容,但是一道冰冷的目光,透过夜色,精准地锁定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云清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无比确信——兜帽之下,那人对着她,笑了!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