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缓行驶在平阔的大街上。
临近端午,街上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小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长命缕,蹦蹦跳跳地追逐嬉闹;临街人家的门楣上,早已挂好了新鲜的艾叶与蒿草,青绿的枝叶间,藏着百姓祈求辟邪延福的朴素心愿。还有年轻妇人与佝偻老妪,守在街边,摆着竹篮,卖着碧绿的粽叶、雪白的江米,还有流油的咸鸭蛋。
纵使世道不太平,兵荒马乱,可人们对于佳节的热情,对于平安顺遂的期盼,却从未消减。
车厢里的两兄妹,却半点没有被这热闹感染,皆是闷闷不乐,一言不发。
马车驶进叶府,刚一停稳,大夫人周氏便快步迎了上来。她拿着素色手绢,温柔地替姝宜擦去额角薄汗,语气里满是心疼:“你们两个孩子,回家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正叫人在马车上备了冰块,要去庄子接你们,这天闷热得很,可是热坏了?家里炖了冰镇绿豆汤,快进去喝一碗解解暑。”
“阿娘,阿爹呢?”叶科怏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你爹一月前便说,与友人去杭州游西湖,顺带帮你二叔相看那边的蚕丝与茶叶,还没回呢。”大夫人有些诧异,这孩子往日里见了他爹,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去庄子上避暑一段时日,反倒长大了,竟关心起他爹的行程来。
“那他何时能回?”
“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大夫人笑着应着,又看向他身后,“程儿呢?你怎么一个人带着妹妹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找你阿爹?”
“没事儿,阿娘。”叶科避开她的目光,“你领妹妹进去吧,我去程哥家转转。”
说着,他便要转身,佟姝宜却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仰着小脸,语气坚定:“我也要去!”
大夫人越发诧异:“你们不是才与程哥儿分开?怎么刚回来,又要去找他?”
“既是都要去,我便喊人送你们。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们两个孩子出门,总要妥帖些才好。”大夫人终究是心疼孩子,没有阻拦,又叮嘱道,“先带妹妹回房喝口水,歇歇凉,我去点人。傅家酿的‘少年游’,你二叔最是爱喝,快到端午,也该开坛了,你刚好去买两坛回来。”
傅程家,便在山塘街,开着一间酒馆,就在石桥边。铺子不大,门脸三间房,二楼设了几个雅间,统共也就四五个跑堂小厮,看着古朴寻常,却绝非普通酒肆。
傅家有一手祖传的“冬酿酒”,酿制时加入糯米、桂花、栀子与甜酒曲,酿好的酒,只余清爽的桂花甜香,口感温润,还能活气养血、滋阴补肾,苏州城里的夫人小姐,无不喜爱。每年只在冬至前半月开卖,往往不到冬至,便已售罄。
更难得的,是傅程父亲独创的“少年游”。此酒入口微苦,香气却挺拔四溢,口感绵柔,回甘香醇悠远,是难得的佳酿。只是酿造工序繁复,又需窖藏数月,一年只在端午前几日开卖,往往不到端午,便被抢购一空。
因这酒太过难得,从不接受预订,往年还常发生酒鬼半夜摸进酒窖“盗”酒,留下银子便走的趣事,算不得偷,倒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雅事。
叶科带着佟姝宜走进酒馆,门口小厮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生得一副喜庆模样:“小的给叶少爷、佟小姐请安!二位可是来买酒的?快请上二楼雅间歇息。”
此时还未到正午,可傅家酒馆声名在外,早已座无虚席。
一瓶好酒,一碟花生米,再配一碟时令小菜,便是爱酒之人的神仙日子,满堂皆是酒香与谈笑声,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