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永熙帝的视线先投向李琮,又徐徐移到一旁站着的少年伴读身上。
他适才只抽空将脸上的泥土拭去,身上的妇人衣裙还未来得及下去更换,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束在身后。
但就是这样朴素的装扮,也难掩其好看的眉眼及不俗的风姿,且他身着女装,竟丝毫不显得违和。没了往日的少年气,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让见过他的人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这样的容貌气质,让李玮的话更加可信了几分。
但今夜,也正是沈明的机智应对、及时回返,才救了这满殿人的性命。
想到这里,永熙帝没有如李玮意料般盛怒,而是语气平和地询问:“沈明,你今日救驾之功,朕还没赏你。现在李玮指出你和太子……此事,你怎么说?”
见父皇不问自己,反而先问沈明,李琮脸色微变,他上前一步,张口正欲说什么。
“扑通——”
沈明双膝跪在屋内的石砖上。
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缓缓转头,视线扫过眼含快意的李玮,面露焦急的李琮,最后是目光透着锐利的永熙帝。
她忽然一笑。
笑容中带着终于尘埃落定的坦然,和一往无前的决绝。她伸手,解开潦草系着的发带。
青丝如瀑,拂过肩头,与身上的衣裙恰如其分地贴在一起,衬得那张清丽的面容越发柔婉。满屋倒抽一口凉气。
“臣有欺君之罪。”她叩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并非男子,而是女儿身。”
永熙帝满脸惊异,李琮猛地转身看向她,眼底的惊愕不似作伪。永熙帝又看向李琮,他竟也不知?
沈明没有看李琮,她伏在地上,背脊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臣以女子之身混入东宫,罪该万死。”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但臣与殿下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四皇子暗指之事。臣入东宫,只为一事——臣的父亲,原工部郎中兼詹事府府丞明谦,去年因渎职一罪被关押在刑部大牢,并于牢中畏罪自杀。”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没有落下。
“臣父是被冤枉的,且是被人在狱中灭口,而非自杀。”
屋内几人的表情由方才的惊讶变得各异。
李玮是纯然的迷惑,他明明看出太子和沈明之间有情,怎么一转眼沈明变成了女子,而且又牵扯出了他父亲的案子,他没有听过此事,对这桩案子一无所知。
永熙帝眯了眯眼睛,向后靠在椅子上,食指慢慢敲着扶手。他身后站着的张顺先是面色大变,接着又意识到什么,迅速调整了神色,恢复如常。
这一切都被沈明看在眼里。
“陛下说臣救驾有功,臣女扮男装,潜于朝中,搜集证据,不敢言功,只求一诉——”她刚想伸手取出随身携带的奏折,指尖触及带着粗意的衣裳时,才想起她的奏折现在应该和长袍一起在山脚下的村子里。
她放下手,背脊挺如松竹,目光直直地与永熙帝对视:“陛下容禀,去岁岁首,周家欲借为先皇后建造佛堂之事牟利,暗中与豪商勾结,以次充好。三月十一日,明谦大人发现此事欲报与陛下和殿下知晓,却被周家发现,先一步下手,以莫须有之罪名污蔑,并在将其压入大牢的当天就强行灭口,对外却称其畏罪自杀。
……
所有证据、口供臣女均已搜集好,在臣女家中,陛下可派人去取。”
“周家借此事敛财近百万两,且戕害朝廷命官性命。臣女请陛下彻查此事,将贪官绳之以法,还臣父一个清白。”
沈明再次深深拜下,俯身前,她看到永熙帝的食指在桌面停住。石砖的凉意顺着额头传入脑中,沈明闭着眼睛,却缓缓勾起了嘴角。
室内寂静良久,终于,永熙帝开口:“朕知晓了,此事待朕回宫后安排人查证,至于你……”
他扫了一眼方才还冷静自持、条理清晰,此时却失魂落魄的儿子,改口道:“回去后,你就住在东宫你原来的住处,事情查清前不得离开。”
“好了,都下去吧,明日启程回宫。”
他起身正欲回到后面歇息,却看到一脸萎顿瘫在地上的李玮。此刻众人早就忘了李玮之前说的什么了。
毕竟沈明都不是男子了,又何来太子与男子有情之说。
永熙帝嫌弃地扫了一眼,“将他带下去关起来,回去再细审。”
人都走了,因为永熙帝没说要把沈明关起来,张顺想了想,喊了两个侍卫,让他们看着沈明回房再守住。
沈明站起身,跟着他们往外走。路过李琮身侧,她停住,张口欲言,又止住,片刻后,跟着侍卫出去了。
李琮仍怔怔伫立,目光凝于方才沈明跪地之处,神思恍惚。
这一刻,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怪不得沈明坚定地拒绝了李瑾的拉拢,怪不得她在工部主动追查周家之事,怪不得周家被父皇轻轻放过她那样生气,怪不得她对京中事物样样熟悉,怪不得她的父亲又擅手工奇巧之事又会厨艺,怪不得……
他的心里空茫茫的,如果沈明的身份、性别,还有说过的话都是假的。
那她对自己的情谊呢,难道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