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洲握着文件的手指又紧了紧，刻意避开那双干净剔透的眼眸，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戾气：“放下吧，我自己吃。”
他说着，将文件合起放在一旁，随后完好的左手臂抵住身后的靠垫，费力地调整姿势，想要坐得更端正些。
他两条腿依旧固定在支具中，让他的行动变得很困难，没一会，他额角便渗出了汗珠。
看着他伸出左手要去拆外卖包装，林然赶紧接过来帮他打开，说道：“您坐着别动，我帮您吧！”
沈寒洲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所以他照顾沈寒洲是应该的！
林然麻利地拆开外卖袋，将餐盒一一摆放在小桌板上，随后眼睛亮亮地说道：“沈先生，您方便吃吗，要不我喂您吧。”
说着，还拿起筷子跟勺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看到少年清澈的杏眼，沈寒洲眉眼沉沉，唇瓣扯了扯。
他现在对他这么好，是因为，失忆跟愧疚么？
等他恢复了记忆，如果想到自己对他做过的事情，一定会对他更加厌恶，还会继续对他敬而远之。
沈寒洲不想等恢复记忆后的林然再次用恶心的眼神看他，偏过了脸，语调漠然：“我自己吃，你回去吧。”
果然还是对他很厌恶啊。
看着沈寒洲面无表情的侧脸，林然低头抿了抿唇，哦了一声。
床边的人转过身，慢慢远去。
病房门口传来“吧嗒”一声关门的轻响，在寂静的病房里面格外清晰。
沈寒洲捏着文件的指尖缓缓松开，因为长久用力，泛白的指尖血色一时难以恢复。
他抬眼，视线落在桌前摆放整齐的餐盒子上，盖子都被打开，碗筷也被贴心地摆在离他左手最近的地方。
清淡的菜上缓缓冒着热气。
专注工作太久，陡然间停下，胃里顿时传来了阵阵饥饿感。
沈寒洲左手动了动，抬起手拿起勺子。
勺子上仿佛还残留着林然刚刚摸过的余温。
沈寒洲攥着的手指紧了紧，舀了一勺热粥往嘴里面送。
小桌板跟他有一定的距离，沈寒洲需要微微弯腰才能够到，可他忙了一下午的工作，双腿几乎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血液不通，弯腰的时候牵扯到僵硬的肌肉。
一阵尖锐的酸痛传来，沈寒洲的左腿顿时不受控制地猛地抽搐起来，膝盖重重撞上了小桌板。
桌上的餐盒跟着晃动，几滴热粥溅到了沈寒洲的手背上。
“——小心！”
旁边倏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一双手飞快伸过来，稳稳按住了晃动的餐盒。
沈寒洲用左手死死按着抽搐的大腿，脸色惨白又难看，额角的冷汗瞬间多了几分，待看清眼前重新出现的人时，震惊又僵硬：“你……怎么回来了？”
林然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小桌板上，用身体稳住重心，直到他的腿不再抽搐，才缓缓直起身。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脸上满是慌张：“我、我担心您，所以刚刚就没走。”
白软的脸上乖顺又诚恳，连耳尖都透着几分红晕。
沈寒洲恍然间，仿佛看到了他们刚刚认识不久，还没有关系破裂时的林然。
那时他刚将公司从华尔街迁回国内，不久后便收到了母校的演讲邀请。
他到达那天，校领导们十分看重，特意安排人陪同他参观校园，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能资助回馈母校。
沈寒洲听得兴致缺缺，他对这类面子工程不甚感兴趣，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疏离的神色，正在脑子里盘算着合适的捐助数额，怀里却突然撞上一个温热的东西。
沈寒洲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他垂下眼，看到一双干净剔透的眼眸。
对方看着年纪不大，穿着宽松的白大褂，身形清瘦，浅栗色的软发乱糟糟的，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精致，满身青涩的学生气，乖得不像话。
瞧见撞上了人，对方赶紧往后跌退了两步，声音慌慌张张，连忙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这一幕，校领导们顿时脸都黑了，没成想会出现这种意外，副校长正准备训斥对方时，看到来人后忽然转了脸色，压着火气，皱眉小声道：“林然！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跑这来了？”
林然偷偷吐了吐舌，倒是不太怕他的样子，小声辩解道：“我昨晚写实验报告写到半夜，起迟了，下节上实验课，这条路近点。”
“你……”
副校长看样子跟他很熟的样子，没好训斥他，只能尴尬地对沈寒洲赔笑：“沈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沈寒洲对上林然看过来的视线，干净又透亮，像林中的小鹿一样，湿漉漉的。
不知怎么，心头微微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下，原本烦闷的情绪瞬间消失无踪。
他一瞬不瞬望着林然，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无妨，是我没看路，别怪他。”
林然不懂沈寒洲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既不是冷漠，也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怀念，带着说不尽的缱绻，心头发慌却不知缘由。
又看到对方手背上溅到的米粒，那片皮肤已经微微泛红，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拿起他的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语气急切：“疼吗？是不是烫坏了，要不要叫医生？”
少年柔软的指腹轻轻擦过皮肤，沈寒洲手背的皮肤瞬间绷紧，竟条件反射般地痉挛了一下。
沈寒洲下意识抽回手，脸色不受控制地沉了下来：“你干什么？”
林然一懵，对上沈寒洲阴沉沉的脸色，才猛然想起对方讨厌自己，连忙缩回手，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手有没有被烫伤。”
差点忘了这位沈先生讨厌他来着，他还不经过他询问就擅自碰他的手……
少年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慌张，连指尖都微微蜷缩了下。
沈寒洲敛下眼里翻滚的情绪，淡声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