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日,也是合该有事。苏萃雷本是照旧在别院中读书,顺便琢磨一直未写就的诗句,却得孟府仆役来请,说府上来了贵客,老爷请公子作陪。苏萃雷只得更衣敛容前去陪客,未完成的诗稿也就随手夹于书本之中,匆匆离去。
说来也巧,这日的贵客并不是别人,正是许裴泽。孟封勋也不是没有三分犹豫,要不要让苏萃雷相陪。但是思来想去,毕竟自己早有悔婚之心,予取之,必先予之,不如先做好铺垫,给足苏萃雷人情和面子,这样日后也能好聚好散。
苏萃雷大约也能猜到贵客多半是许家人。虽说本性厌恶传闻中许家的为人行事,但是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真刀真枪见识一回真佛,倒也是一场见识历练。
“世侄,这是当朝太傅,礼部尚书许裴泽许大人,好生行礼。”社交场合,孟封勋自然是满面春风地引荐。
许裴泽自然是上方贵宾,见一个毛头小子,衣着寒素,面容陌生,不知是谁,只能微笑而已。“这位是孟家后生么?”
“非也非也,乃是老夫故人之子,今科应试的举子苏萃雷,年纪轻轻,已然中举,不过终究是后生晚辈,还是要请许大人多加提点。”在许裴泽面前,孟封勋更是不可能提及女婿二字。
“这么说来,也是姑苏人士了。”许裴泽只是客套应付,其实对苏萃雷并不感兴趣。天下举子千千万,也不用他特地去笼络人心了,谁不想做他的门生呢。于是许裴泽立刻转头向孟封勋:“边境一贯吃紧,此番开春,唯恐又有作乱,孟将军恐怕又要出征了。”
孟封勋垂头称是。“为国尽忠自当万死不辞。只是此次是否又会是虞彦逸为副将节制,还听许大人一个示下。”
虞彦逸,莫非说的就是虞相家的大公子。据说虽然年轻,但是神武勇猛,亦有谋略,已然立下了不少战功。苏萃雷此处方觉得有趣,这才是朝堂之上的金戈铁马万里奔赴,心系万民苍生哪。
“许某人只是承蒙祖荫的一介文官罢了,哪里懂得边境厮杀呢。孟将军好自为之吧。”许裴泽抚掌大笑,“虞大公子血气方刚,年少气盛。孟将军何必理他,任他横冲直撞就是了。”
孟封勋正要说什么,却被苏萃雷插了嘴。“边境战事何等吃紧,本当将士同仇敌忾,一致对敌才是。怎可拘泥于党争呢!”
天呐,孟封勋简直恨不得立刻撕了苏萃雷的嘴。“黄口小儿,只不过读过几本书,懂得什么战争,懂得什么党争!”
“许大人当年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想来也能背诵欧阳修的《朋党论》吧?”苏萃雷的硬骨头跃跃欲试。
“朋党论?”许裴泽这才正眼看了苏萃雷一眼,“苏举人,你什么意思?”
“苏某在乡间亦听闻如今朝堂之上,有许虞党争不休,实为我朝祸端。”
“祸端?谁是祸?”许裴泽语气已显不悦。
“盛唐气象何等开阔,却败于牛李党争。如今我朝亦有这样的苗头。苏某虽然久居乡间读书,然则每思及此都深为痛心,发奋读书,来到这天子脚下,只盼着得见清平盛世。”苏萃雷慷慨激昂起来。孟封勋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眼下我朝不是清平盛世?”许裴泽立刻抓到了苏萃雷语病。
“我朝内忧外患,攘外必先安内,先平息党争,才能杜绝边患。”苏萃雷到底三分书生意气,还以为许裴泽真心在发问。
孟封勋一脸惨不忍睹。“来人呐,苏公子准是哪里偷喝了酒,未开席就醉了,送他回房醒酒罢。”
“苏某今日并未饮酒。”苏萃雷还想说啥,已经被孟府仆佣捂住嘴拖了出去。
“攘外必先安内?”许裴泽早已脸如严霜,“如今的举子还真是好口舌好本事呐。他到底叫啥?”
“许大人大人大量。”孟封勋忍辱下跪,“乡间小儿狂犬吠日。您只当听了一通疯话,不可计较,不可当真呐。”
“罢了罢了!”许裴泽怒而起身,拂袖而去,“之前商议过的令千金入宫待选之事再议吧!”
“贤侄今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孟封勋急怒攻心,只得痛骂,同时彻底下定决心。
苏萃雷多少有点讪讪的。“晚生今日确有失言之处。”但是他到底还是听到了那句令千金入宫待选之事。虽然这亲事他也并非完全情愿,但是自己并未透出任何退婚的意思,女家这却已经在谄媚权贵,意图攀附,思量入宫待选,真可谓不忠不义。于是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不过那入宫待选是何意?”
“哼哼。良禽择木而栖。你也算是个读书人,如何不懂这道理。”本来退婚此事,孟封勋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自己先开口,以免落人口实,省得被那些多嘴多舌的给事中话柄。但是目睹了苏萃雷这番惊艳的表演。孟封勋觉得纵使自己忘恩负义又如何。照苏萃雷这个脾性,又基于他自己的立场,确实并非东床快婿的上佳人选。“选婿与你的科举一个道理,无非是上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