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信号延迟

周燃去外地比赛那天，陆迟迟的新书宣传正式开始了。

早晨六点，她被闹钟吵醒。窗外天还是黑的，雨滴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挣扎着起床，感觉头有些沉——昨晚修改宣传稿到凌晨一点，睡了不到五小时。

手机上有周燃的消息，是凌晨四点发的：“准备出发去机场，你多睡会儿。”

她算了算时间，周燃的飞机是早上七点，现在应该已经在候机了。她打字：“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赛加油。”

消息发出去后，显示“已读”，但周燃没回。可能在忙。

陆迟迟洗漱完，换了衣服。今天要去电视台录一个读书节目，林薇说她需要穿得正式些。她选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大衣，又化了淡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精神，但眼底的疲惫骗不了人。

七点半，林薇的车到了楼下。陆迟迟提着包下楼，雨还在下，她撑开伞，小跑着上车。

“吃早饭了吗？”林薇问。

“还没。”

林薇递给她一个纸袋：“三明治和咖啡，趁热吃。”

“谢谢。”陆迟迟接过，小口吃起来。三明治是培根鸡蛋的，很香，但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个。

路上，林薇跟她核对今天的流程：“节目九点开始录制，大概一个半小时。主持人会问一些关于新书的问题，还有你的写作经历。台本我发你邮箱了，看了吗？”

“看了。”陆迟迟说，“有些问题……可能会提到《味觉记忆》。”

“嗯，主持人肯定会问，毕竟那是你的成名作。”林薇顿了顿，“如果问到原型问题，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陆迟迟沉默了一下。这是她最怕的问题。说实话？周燃现在在省队，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宣传影响他的训练。说假话？她又不想否认那段真实的感情。

“就说感谢所有给予我灵感的人。”她最后说。

林薇点点头：“这个回答可以，既真诚又留有余地。”

到电视台时，已经八点半了。化妆师在等着，给她补妆、做发型。化妆间里人来人往，有工作人员在核对流程，有主持人在背稿，气氛忙碌而紧张。

陆迟迟坐在镜子前，看着化妆师在自己脸上涂抹。粉底，腮红，眼影，口红。一层层上去，镜子里的人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陌生。她忽然想起周燃说过，最喜欢她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什么妆都没有，很真实。

而现在，她要带着这张精致的脸，去面对镜头，去谈论自己的故事，去把私人的情感变成公共的谈资。

九点整，录制开始。演播室里灯光很亮，热烘烘的。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容亲切，但问的问题都很犀利。

“《厨房里的诗》这个书名很有意思，”主持人说，“为什么选择‘厨房’这个场景？是因为你本人也喜欢做饭吗？”

“不完全是。”陆迟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觉得厨房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它关乎生存，也关乎情感。我们每天都要吃饭，但吃饭不只是填饱肚子，它还连接着记忆、家庭、爱。”

“说到爱，”主持人话锋一转，“你的上一本书《味觉记忆》里，有很多关于食物与爱情的描写，非常动人。读者们都很好奇，那些描写有现实原型吗？”

来了。陆迟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按之前准备的回答：“写作的灵感来自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很感谢所有走进我生命、给予我温暖的人。”

“很官方的回答哦。”主持人笑了，“不过我听说，你书里那位‘私厨先生’，在现实中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好像还是个运动员？”

陆迟迟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了。她怎么知道？媒体挖出来的？还是谁透露的？

“这是我的私生活，”她尽量保持微笑，“希望大家更多关注作品本身。”

主持人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但读者们很好奇啊。一个会做饭的运动员，这个设定本身就很吸引人。你们现在还在一起吗？他支持你的写作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陆迟迟感觉额头开始冒汗，灯光好像更热了。她看了一眼台下的林薇，林薇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稳住。

“我们现在都专注于各自的事业。”陆迟迟说，“我觉得好的感情，是两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努力，然后互相支持。”

“所以是异地恋？”主持人追问，“会不会很难维持？”

“任何感情都需要经营。”陆迟迟说，“距离会带来挑战，但也让相聚变得更珍贵。”

主持人终于放过了这个话题，转向其他问题。但陆迟迟的心已经乱了。接下来的录制，她都是机械地回答，脑子里反复想着：周燃看到这个节目会怎么想？省队的教练和队友看到会怎么想？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录制结束，已经十一点了。陆迟迟回到化妆间，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林薇递给她一瓶水：“刚才表现很好，尤其是关于异地恋的回答，很得体。”

“主持人怎么知道那么多？”陆迟迟问。

“媒体有自己的渠道。”林薇说，“而且……沈岸的新书宣传也开始了，他在采访里提过你，说你们曾经是‘写作上的知己’。”

陆迟迟的心沉了下去。沈岸。又是他。

“他在利用你炒热度。”林薇直白地说，“他的新书销量不如预期，所以想借你的热度。”

“我可以告他吗？”

“没有实质证据，很难。”林薇拍拍她的肩，“别想了，专心做好自己的宣传。清者自清。”

中午，陆迟迟没有胃口吃饭。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拿出手机。周燃发来了消息：“到酒店了，下午适应场地。”

还附了张照片——陌生的城市，灰蒙蒙的天，酒店房间的窗户看出去是高架桥和楼房。

陆迟迟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很难过。周燃在陌生的城市准备比赛，而她在陌生的演播室被人追问私生活。他们都离开了自己的舒适区，在各自的战场上战斗。

她打字：“我刚录完节目，主持人问了很多私人问题。”

周燃很快回复：“关于我？”

“嗯。”

“你怎么回答？”

“我说希望大家关注作品，但主持人一直追问。”

周燃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别担心，我没事。你保护好自己就行。”

“你会不会觉得困扰？省队那边……”

“我会处理好的。”周燃说，“你专心宣传，别想太多。”

话虽这么说，但陆迟迟还是不安。她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很乱，像一团扯不清的毛线。

下午还有一场签售会，在市中心的书店。林薇说今天下雨，可能人不会太多，让她放松些。

两点钟，她们到了书店。雨确实小了些，但天气阴冷，路上行人稀少。书店里倒是已经布置好了，海报、易拉宝、堆成小山的新书。有几个读者早早来排队，看见陆迟迟进来，小声议论着。

陆迟迟调整好表情，在签售台后坐下。流程和上次差不多，签名，写祝福语，和读者简单交流。今天的读者不多，大概三四十人，但都很热情。有人拿着《味觉记忆》和《厨房里的诗》两本书来，说两本都喜欢。

“陆老师，”一个年轻的女孩把书递过来，“我很喜欢《味觉记忆》，看了好几遍。您书里写的那些关于食物的细节，特别温暖。我想问……您和那位私厨先生，还在一起吗？”

又是这个问题。陆迟迟签名的笔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私事。”她尽量温和地说。

“我知道，不好意思。”女孩脸红了，“我就是……觉得你们的故事很美好，希望你们能一直在一起。”

陆迟迟的心软了一下。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愿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暖。”

“谢谢您。”女孩接过书，深深鞠了一躬。

签售会进行到一半时，陆迟迟的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本来不想看，但震动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急事。她向读者道了声抱歉，拿出手机——是苏晓。

她走到一旁接起来：“怎么了？”

“你看微博了吗？”苏晓的声音很急。

“没，我在签售。”

“沈岸发了一篇长文，讲他的新书创作历程。里面……提到了你。”

陆迟迟的心跳停了一拍：“提到我什么？”

“说你是他‘重要的灵感来源’，说你们曾经‘共同探讨文学与人生’，还说……”苏晓顿了顿，“还说他的新书女主角，有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