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迟没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周燃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炒菜的动作很熟练，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温和的笑意。

“周燃。”她开口。

“嗯？”

“我们聊聊。”

周燃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关掉火，把菜盛出来。他洗了手，擦干，转身看着她：“聊什么？”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青椒炒肉，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汤在灶上温着。

“北京的事，”陆迟迟直接说，“你想得怎么样了？”

周燃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你希望我怎么选？”

“我希望你选你真正想要的。”陆迟迟说。

“那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呢？”周燃问，“如果两个都想要呢？”

“那就要取舍。”

“怎么取舍？”周燃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迟迟，你知道北京那边开出的条件有多好吗？他们可以帮我规划职业，帮我联系训练资源，甚至可能帮我争取到更好的比赛机会。这是我受伤以来，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看待我的未来。”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陆迟迟问。

周燃沉默了。他看着餐桌上的菜，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看了很久。

“因为我放不下这里。”他最终说，“放不下这个家，放不下……你。”

陆迟迟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可是如果我留下，”周燃继续说，“我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某个深夜醒来，想‘如果当年我去了北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有一天，因为生活琐事烦心的时候，把怨气撒在你身上，说‘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怎样怎样了’？”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很痛苦，像在逼自己面对最不堪的可能性。

陆迟迟听着，忽然明白了苏晓的话——她太理智了，理智到把所有的风险都摊开来说，结果反而让周燃更痛苦。

“周燃，”她轻声说，“对不起。”

周燃抬头看她：“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让你一个人想这么多。”陆迟迟说，“因为我装作很大度，说‘你想走就走’，但其实我心里……也不想你走。”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承认自己的自私，承认自己的不舍。

周燃愣住了。

“我不想你去北京。”陆迟迟继续说，声音有点抖，“不想和你异地，不想一个人吃饭，不想每天只能视频。我想你在这里，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过这种普通的日子。”

她顿了顿：“但我又怕，怕我这么说，会让你有压力，会让你觉得被绑架。怕你为了我留下，以后过得不开心。”

周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迟迟，”他说，“你不需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这段时间，一直躲着你。”周燃说，“因为我心里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就一个人瞎想，一个人纠结。我把你推开，不是因为不想和你商量，而是……怕和你商量。”

“怕什么？”

“怕看到你难过的样子，怕听到你说‘不想我走’，怕自己心软。”周燃苦笑，“我是不是很懦弱？”

陆迟迟摇头。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颊有点凉，下巴上有新长出来的胡茬，刺刺的。

“周燃，”她说，“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不管最后你怎么选，我们都不后悔。”陆迟迟说，“如果你去北京，我们就好好异地，定期见面，努力让这段感情坚持下去。如果你留下，我们就好好生活，不回头，不想‘如果’。”

周燃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你能做到吗？”

“我能。”陆迟迟点头，“只要你也能。”

周燃没说话。他站起来，把陆迟迟也拉起来，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陆迟迟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汗味。

厨房的灯在头顶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人包裹在一起。灶上的汤锅还在微微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陆迟迟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想好了。”周燃在她耳边说。

“嗯？”

“我不去北京。”周燃说，“但也不是完全留下。”

陆迟迟抬起头，看着他。

“我跟教练谈过了。”周燃继续说，“省队那边，我可以签一个灵活的合同——大部分时间在本地训练，有比赛时随队参加。这样既能打球，又能留在这里。”

“那经纪公司那边……”

“我拒绝了。”周燃说，“但我跟他们说了，如果有线上合作的机会，比如拍广告，做线上课程，我可以接。不用去北京，远程也能做。”

陆迟迟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这样……可以吗？”

“可以。”周燃点头，“我跟他们都谈好了。教练理解我的选择，经纪公司也表示尊重。他们说，现在网络发达，很多工作确实可以远程完成。”

“那你……”

“我想好了。”周燃打断她，握紧她的手，“篮球我要打，视频我要拍，饭我要做，你……我也要。我都要，一个都不放弃。”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是那种经过挣扎后找到方向的坚定。

陆迟迟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释然。

“傻子。”她说。

“嗯。”周燃承认，“但只对你傻。”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然后才松开。周燃去关火，盛汤。陆迟迟摆碗筷。配合默契，像过去一样。

吃饭时，气氛轻松了很多。周燃的话变多了，讲训练的事，讲教练说的趣事，讲他接下来的计划。陆迟迟安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吃完饭，两人一起洗碗。周燃洗，陆迟迟擦。水声哗哗，碗碟碰撞，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悦耳。

“对了。”周燃忽然说，“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

“下周我要去外地比赛。”周燃说，“三天。”

陆迟迟的手顿了顿：“去哪儿？”

“邻省。”周燃说，“不远，高铁两个小时。是省队的一场友谊赛，教练让我去感受一下比赛氛围。”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五。”周燃说，“正好你那天和编辑见面，我回来给你做饭庆祝。”

陆迟迟笑了：“好。”

洗好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进去。周燃握着陆迟迟的手，一根根玩着她的手指。

“迟迟，”他忽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做决定。”周燃说，“也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这些。”

陆迟迟靠在他肩上：“不用谢。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灯光温暖。

这个因为选择而疏离的夜晚，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温度。

就像秋天的气温，虽然会降，但总有回暖的时候。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握紧彼此的手，一起度过每一个降温的日子。

因为知道，春天总会来。

在彼此的选择里，在共同的坚持里，在每一天的陪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