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初镜与尘封的账号

拍摄日来得比想象中快。

早上七点，陆迟迟被厨房的动静吵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是灰蓝色的光，离她平时起床的时间还差整整一小时。

她披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周燃已经在那儿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前，正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小米、南瓜、鸡蛋、一小把菠菜，还有胡萝卜。食材在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灶台上，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他连粥都提前预约好了。

“你起这么早？”陆迟迟揉着眼睛问。

周燃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左手上的纱布换过了，比昨天薄一些，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睡不着。”他说，声音里有种掩饰不住的紧张，“就起来了。”

陆迟迟走过去，看到台面上还摆着手机支架、补光灯，甚至还有一个小型麦克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设备挺全啊。”她笑了。

“苏晓借给我的。”周燃摆弄着麦克风，“她说她拍美妆视频用的，收音效果很好。”

“她还拍美妆视频？”

“好像拍过几期，没火，就放弃了。”周燃把麦克风夹在衣领上试了试，“她说要是我们火了，记得提她的名字。”

陆迟迟笑出声。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厨房照得透亮。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的那种，阳光清澈而不灼热。

“现在拍吗？”她问。

“再等等。”周燃看了眼手机，“八点左右光线最好，现在还有点暗。”

“那先吃早饭？”

“好。”

早餐是周燃提前准备好的——其实还是小米粥，只不过多了一碟凉拌黄瓜。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气氛有点微妙。就像考试前的教室，明明大家都坐着，但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紧张。

“你紧张吗？”陆迟迟问。

“有点。”周燃老实承认，“比第一次上场比赛还紧张。”

“为什么？”

“不知道。”周燃用勺子搅着粥，“可能因为……比赛输赢都是自己的事，但这个视频，有你。”

他说得很简单，但陆迟迟听懂了。比赛是他一个人的战场，赢了输了都是他自己的承担。但视频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他怕搞砸了，怕连累她一起被评价，被比较，或者被忽视。

“我不怕。”陆迟迟说。

周燃抬头看她。

“真的。”陆迟迟认真地说，“拍得好，我们开心；拍不好，就当玩了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燃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很灿烂的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了光的那种。

“你心态真好。”他说。

“写网文练出来的。”陆迟迟耸肩，“天天被读者骂，心态不好早崩溃了。”

吃完早饭，七点四十。周燃开始布置拍摄场地。

他让陆迟迟帮忙把厨房台面上的杂物都清走——盐罐、酱油瓶、筷笼，统统挪到旁边的餐桌上。只留下必要的厨具：刀、案板、平底锅、碗。然后调整手机支架的角度，试了好几次，才找到一个能把整个操作台都收进画面的位置。

“我站这儿？”陆迟迟指着流理台前的位置。

“嗯。”周燃从取景框里看了看，“你背对镜头，这样不会露脸。”

陆迟迟站过去。她的位置在画面左侧，周燃在右侧。两人之间有大约一米的距离，既不会太近显得拥挤，也不会太远显得生疏。

“麦克风。”周燃递给她一个小夹子，“夹在衣领上。”

陆迟迟照做。夹好后，周燃又走过来，很自然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早上起来还没梳头，有几缕碎发乱翘着。他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耳廓，有点凉，但动作很轻。

“好了。”他说，退后一步看了看，“现在很好看。”

陆迟迟耳朵有点热。她转过身，背对镜头，深吸一口气。

八点整，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流理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周燃按下录制键，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三、二、一。”他对着口型，没有出声。

然后他转向镜头，笑了。

那个笑容让陆迟迟愣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略带克制的笑，而是更明亮，更直接，像阳光突然穿透云层。

“大家好，我是周燃。”他对着镜头说，声音平稳清晰，“一个正在养伤的体育生，也是一个喜欢做饭的普通人。”

开场白很顺利。周燃继续介绍今天的主题：康复期营养早餐，南瓜小米粥加蔬菜煎蛋卷。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和朋友聊天，完全没有陆迟迟想象中的僵硬。

然后开始实操。

周燃先处理南瓜——用右手拿刀，左手虚扶着。南瓜很硬，他切得有些吃力，但很稳。每一刀下去，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切好的南瓜块金黄金黄的，堆在案板上像小山。

“南瓜富含胡萝卜素和膳食纤维。”他一边切一边说，没有看镜头，就像在自言自语，“对眼睛好，也对肠胃好。康复期消化功能会减弱，这种容易消化又营养的食物很适合。”

很专业。陆遥遥想。她背对着镜头，看不到周燃的表情，但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那种熟悉的、讲到擅长领域时的笃定。

南瓜切完，周燃打开电饭煲盖子——里面已经煮着小米了。他把南瓜块放进去，盖上盖子，调成煮粥模式。

“接下来是蔬菜煎蛋卷。”他说着，转向陆迟迟这边，“迟迟，帮我把菠菜和胡萝卜洗一下好吗？”

陆迟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她赶紧应声：“好。”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洗好的菠菜绿油油的，胡萝卜橙红橙红的，放在沥水篮里，颜色鲜艳得像油画。

周燃开始切菜。他的刀工很好，胡萝卜切成了均匀的细丝，菠菜切成小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有点赏心悦目。

“康复期要补充蛋白质，但也不能太油腻。”周燃一边打鸡蛋一边说，“所以煎蛋卷比炒蛋更好，用油少，口感也更嫩。”

他把蔬菜碎倒进蛋液里，加了一点盐和胡椒粉，搅拌均匀。然后开火，热锅，刷薄薄一层油。等锅热了，倒入蛋液，轻轻晃动锅子让蛋液均匀铺开。

陆迟迟就在旁边看着。她看到蛋液在锅里慢慢凝固，边缘卷起金黄的焦边，看到周燃用锅铲小心地把蛋饼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厚实的蛋卷。看到他用锅铲轻轻按压，让里面的蛋液完全熟透。

整个过程，周燃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油锅里轻微的“滋滋”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但陆迟迟觉得，这种沉默比任何解说都更有力量。

蛋卷煎好，周燃关火，把它盛到盘子里，用刀切成几段。切面很漂亮——金黄的蛋皮裹着翠绿的菠菜和橙红的胡萝卜丝，像一个小小的、可食用的彩虹。

这时电饭煲“叮”了一声。粥好了。

周燃打开盖子，热气蒸腾而起，带着南瓜和小米混合的香甜。他用勺子搅了搅，粥已经熬得浓稠，南瓜完全融化在粥里，整锅粥都是温暖的橙黄色。

“好了。”周燃盛出两碗粥，把煎蛋卷摆在一旁，然后转向镜头，“康复期最重要的是耐心。就像熬这锅粥，急火容易糊，慢火才能熬出米油。养伤也是，急不来，得一天天慢慢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镜头，很认真地说：“如果你也在经历一段难熬的时间，我想说，没关系，慢慢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说完，他笑了：“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下期见。”

然后他伸手按下了停止录制。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刚才那种被镜头注视的紧张感消失了，只剩下粥的香气，和阳光里飞舞的微尘。

周燃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特别好。”陆迟迟转过身，认真地说，“特别好。”

“真的？”

“真的。”陆迟迟走到他身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预览画面，“你看，光线，构图，还有你说的话——都很自然，很舒服。”

周燃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在小小的手机屏幕前回放刚才的视频。画面里的周燃在阳光下忙碌，动作流畅，笑容干净。陆迟迟的背影在左侧，偶尔入镜的手腕纤细，洗菜的动作轻柔。

看到最后那段话时，周燃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说得太肉麻了？”

“不肉麻。”陆迟迟摇头，“很真诚。观众会喜欢的。”

“希望吧。”周燃关掉视频，“接下来要剪辑。”

“你会剪辑？”

“会一点。”周燃说，“以前拍训练视频的时候学过。”

他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剪辑软件。陆迟迟跟过去，坐在他旁边看他操作。

剪辑比拍摄更耗时。周燃很仔细，一点点调整片段的顺序，去掉多余的空隙，加上字幕，配上一首轻柔的纯音乐——是陆迟迟的妹妹陆早早之前写的曲子，周燃征得同意后拿来用。

陆迟迟看着他的侧脸。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点击，动作熟练。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穿着运动服，提着菜篮，站在她家门口，笑容清爽地说“您好”。那时候的周燃是明亮的，充满活力的，像夏天的风。现在的他，经历过伤病，经历过迷茫，身上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像秋天的阳光，温暖但不过分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