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镜头的另一边

第二天早上，陆迟迟是被阳光叫醒的。

她很少这样——通常都是闹钟，或者更常见的，是胃里空荡荡的饥饿感。但今天不同。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带着初秋特有的清透。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听着客厅里隐约的动静。

是周燃在走动。脚步很轻，但能听出规律——从客厅到厨房，停顿，再从厨房到阳台。大概是在做复健，或者只是单纯地踱步。受伤后，他好像总在动，即使不能做剧烈运动，也要保持某种节奏感。

陆迟迟爬起来，光脚走到门边，悄悄拉开一条缝。

周燃背对着她，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前。他穿着灰色的运动裤和白色T恤，左手还包着纱布，右手拿着手机，正对着窗外拍什么。阳光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头发乱乱的，大概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整理。

她看了几秒，轻轻关上门。

刷牙的时候，陆迟迟想起昨晚的对话。周燃说等手好了要一起拍视频，说这话时眼睛很亮，是那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带着期待的光。她当时答应了，答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

她真的能出镜吗？

镜子里的女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还沾着牙膏沫。她盯着自己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周燃都不怕，她怕什么。

洗漱完走出卧室，周燃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煎饺，还有两个水煮蛋。

“你做的？”陆迟迟惊讶。

“粥是电饭煲预约的，煎饺是速冻的，蛋是水煮的。”周燃老实交代，“手不能动，但右手还能用。”

他说话时没看她，专注地剥鸡蛋。动作有点笨拙——毕竟只能用一只手，但他剥得很认真，蛋壳一点点被撕下来，露出光滑的蛋白。

陆迟迟在他对面坐下：“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周燃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她碗里，“想了点事。”

“想拍视频的事？”

“嗯。”周燃终于抬起头，“也想别的。”

他没说别的什么，陆迟迟也没问。两人安静地吃早餐。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粥油浮在表面，喝下去整个胃都暖起来。煎饺是超市买的速冻款，但煎得金黄酥脆，蘸点醋吃，居然也不错。

“今天要写稿吗？”周燃问。

“要。”陆迟迟看了眼书房方向，“编辑催了，说读者在等更新。”

“那你写，我不打扰你。”

“你呢？”

“我……”周燃顿了顿，“我想试试写个脚本。”

“脚本？”

“就我们说的视频。”周燃用勺子搅着粥，搅得很慢，“总得有个计划。拍什么，怎么拍，说什么话。”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像在讨论什么重要项目。陆迟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爱——那个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现在为一个美食视频脚本绞尽脑汁。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不用。”周燃摇头，“你先写稿。等我弄个初稿，你再给我提意见。”

“好。”

吃完饭，陆迟迟收拾碗筷，周燃去书房拿了纸笔——他坚持用纸笔写，说这样更有感觉。陆迟迟洗碗时，听见他在客厅的茶几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像雨声。

收拾完厨房，陆迟迟泡了杯茶端进书房。关门前，她回头看了眼。

周燃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头思考。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侧脸的线条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青青的胡茬。

陆迟迟看了几秒，轻轻关上门。

打开电脑，登录写作后台。新章节已经写了一半，停在一个关键情节上——男主角受伤后，女主角对他说：“我不是需要你保护，我是需要你在。”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昨天她对周燃说了类似的话。现在写进小说里，却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真实的重量。以前写爱情戏，靠的是想象和阅读积累；现在写，靠的是切身体会。原来真的不一样——当你经历过，那些字句就不再是排列组合，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她开始打字。

手指在键盘上跳跃，情节自然地流淌出来。女主角照顾受伤的男主角，两人从最初的尴尬，到慢慢找到节奏。男主角教女主角复健动作，女主角给男主角念书听。很日常，很琐碎，但字里行间有种温润的质感。

写了两千字，陆迟迟停下来休息。揉揉眼睛，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书房外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偶尔翻纸的声响。

她忽然好奇周燃在写什么。

轻轻推开门，周燃还坐在原地，但姿势变了——从盘腿变成伸直腿，背依然靠着沙发。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一页，他正翻到新的一页，笔悬在半空，像是在斟酌词句。

“进展如何？”陆迟迟问。

周燃吓了一跳，笔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她，表情有点茫然，像是刚从某个世界里被拉出来。

“还……还行。”他说，“就是不知道怎么写开场。”

“我看看？”

周燃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递过来。

陆迟迟接过，坐到他旁边的地毯上。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完全不像男生的字。内容确实是个简单的拍摄脚本：

【视频主题】康复期营养餐：南瓜小米粥+蔬菜煎蛋卷

【拍摄场景】家庭厨房

【出镜人】周燃（主厨）、陆迟迟（？）

【开场白】（待定）

【步骤】

1. 准备食材：小米、南瓜、鸡蛋、菠菜、胡萝卜

2. 南瓜切块，和小米一起放入电饭煲

3. 蔬菜切碎，和鸡蛋混合，煎成蛋卷

4. 摆盘，讲解营养搭配要点

【结尾】

“好好吃饭，好好康复。下期见。”

很朴实，很直接。陆迟迟看完，抬头看周燃：“写得很好啊。”

“真的？”周燃不太信，“我觉得太平淡了。”

“美食视频要的就是这种平淡。”陆迟迟说，“让人看了觉得，‘这个我也可以做’。”

“是吗……”

“而且你有优势。”陆迟迟指着脚本，“你是体育生，懂运动营养，现在又在康复期。这个角度很特别，别人没有。”

周燃想了想，点头：“好像也是。”

“开场白我倒是有个想法。”陆迟迟说，“你可以说：‘大家好，我是周燃。一个正在养伤的体育生，也是一个喜欢做饭的普通人。’”

周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睛亮了：“这个好。简单，但把该说的都说了。”

“那我的部分呢？”陆迟迟指着那个问号，“真的要出镜？”

“看你。”周燃说，“不想露脸的话，可以只拍手，或者背影。”

陆迟迟想了想：“背影吧。先试试。”

“好。”

定下基本方向，周燃明显放松了很多。他把笔记本拿回去，开始完善细节。陆迟迟没回书房，就坐在他旁边，用手机查美食视频的拍摄技巧。

“他们说最好有自然光。”陆迟迟念着手机上的内容，“早上或下午的光线最好，中午太硬。”

“那我们明天早上拍？”周燃问。

“你手还没好呢。”

“熬粥不用手。”周燃举起左手，“这只手不动就行。”

陆迟迟看着他包着纱布的手，又看看他认真的表情，妥协了：“好吧。但说好，如果疼就停下。”

“嗯。”

中午简单吃了面条，两人又开始各忙各的。陆迟迟回书房写稿，周燃继续完善脚本。下午三点多，陆迟迟写完当天的更新量，保存文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