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陆迟迟立刻说,“一点也不麻烦。”
她说得很急,像是怕他反悔。周燃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踏实感,慢慢沉淀下来。
车停在了熟悉的老居民楼下。付钱,下车,上楼。周燃走得很慢,楼梯对他来说是个挑战。陆迟迟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像怕他摔倒。
走到三楼时,周燃停下喘气。左肋的伤处开始抽痛,汗水从额角滑下来。
“要不要休息一下?”陆迟迟担心地问。
“不用。”周燃摇头,“快到了。”
终于到七楼。陆迟迟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时,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书、咖啡、还有一点食物混合的、生活的味道。
周燃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离开了一个多月的地方。一切似乎都没变:鞋柜还是那个鞋柜,地板还是老旧的木纹,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书。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冰箱上贴的便利贴更多了,有些是他的字迹,有些是陆迟迟的。窗台上那盆多肉长得更茂盛了,还多了几盆新的绿植。厨房的流理台上,多了几个他没见过的调料瓶。
“进来啊。”陆迟迟回头叫他。
周燃走进去,换了鞋。拖鞋还是那双灰色的,有点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你先坐。”陆迟迟接过他的背包,“我去给你倒水。”
周燃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还是那么小,他高大的身材坐进去有点局促。茶几上摊着几本打开的书和稿纸,是陆迟迟最近在看的资料。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关于运动营养学的——是她为他看的吗?
陆迟迟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又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汗。”
周燃接过毛巾,看着她忙前忙后。她今天似乎特别紧张,动作都比平时快一些。
“迟迟。”他叫她。
“嗯?”陆迟迟停下来,看着他。
“你不用这样。”周燃说,“我不是客人。”
陆迟迟怔了怔,然后笑了:“我知道。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她咬了咬嘴唇,“紧张你回来住,我会不会照顾不好你。”
周燃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照顾得很好。在医院就很好,现在也会很好。”
陆迟迟的手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而且,”周燃继续说,“现在是我需要你照顾。所以……谢谢。”
他说得很认真。陆迟迟的眼睛红了,但她努力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那……你想吃什么?”她问,“中午我给你做。”
“你做什么我都吃。”周燃说,“不过……我想先洗个澡。医院待了十天,觉得自己都腌入味了。”
陆迟迟笑了:“好。我去给你放水,你不能洗太久,也不能用太热的水。”
她走进浴室,周燃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
冰箱上那些便利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一张张看过去:他写的“每天饮水量不少于1.5L”,她写的“买牛奶”;他写的“上午十点加餐”,她写的“记得交电费”;还有最新的几张,是她这几天写的:“周燃明天出院”“买排骨炖汤”“问问医生能不能吃鱼”……
都是琐碎的日常,但串联起来,就是生活。是两个人共同经营的生活。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便利贴。纸张的边缘有些卷了,胶带贴得很牢。
“水放好了。”陆迟迟从浴室出来,“你可以洗了。小心地滑,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周燃点点头,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让水流冲走医院的消毒水味,冲走这些天的疲惫和迷茫。
洗好澡出来时,陆迟迟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早上剩的鱼汤。摆在小餐桌上,冒着热气。
“我手艺不如你。”陆迟迟不好意思地说,“你将就吃。”
周燃坐下,尝了一口番茄炒蛋。味道不错,就是盐放少了点。
“很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周燃认真点头,“比我做的好吃。”
“骗人。”陆迟迟笑了,但眼睛亮亮的。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很平常的中午,很平常的一顿饭。
但周燃觉得,这是他这些天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完饭,陆迟迟洗碗,周燃想帮忙,被她按回沙发上:“你是病人,好好休息。”
周燃只好坐着,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他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小巧的蝴蝶结。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洗好碗,陆迟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很小,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周燃。”陆迟迟轻声说。
“嗯?”
“欢迎回来。”她说。
周燃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小小的,但很清晰。
“谢谢。”他说,“我回来了。”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陆迟迟没有躲,只是脸红了,眼睛笑得弯弯的。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蝉声如潮。
但屋里很安静,很凉爽。
周燃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左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未来的路依然迷茫。
但这一刻,在这个有陆迟迟、有便利贴、有生活气息的家里——
他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
都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