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一个人的厨房

早晨六点四十七分，陆迟迟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醒来。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胃痛唤醒，就是……醒了。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楼下早餐摊油锅的滋啦声，送奶车瓶罐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不知谁家阳台传来的收音机晨间新闻。

一切都是熟悉的声音。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躺了两分钟，然后起床，赤脚走到厨房。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流理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厨房很干净，周燃昨晚离开前收拾过，砧板竖着晾在架子上，刀具排列整齐，调味瓶的标签一律朝外。

冰箱门上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像某种抽象拼贴画。最中间是周燃昨天贴的最后一张：“明天开始，你要自己做饭了。”

陆迟迟看着那句话，伸手轻轻摸了摸纸面。纸张平整，胶带贴得很牢，周燃做事总是这样一丝不苟。

她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整齐地码放着食材：鸡蛋，牛奶，吐司，蔬菜，还有一小盒周燃提前包好的饺子，保鲜膜上写着：“早餐：蒸8分钟”。

冷冻层还有更多：分装好的鸡胸肉，切成块的排骨，洗净的鱼片，每一样都贴着标签和简单的做法说明。

周燃把未来一周的食材都准备好了。

陆迟迟拿出那盒饺子，数了数，十二个，小巧精致，每个褶子都捏得均匀。她知道这是周燃前天晚上熬夜包的，因为那天他说“我去买点面粉”，然后一个人在厨房忙到很晚。

她把饺子放进蒸锅，设定八分钟。等待的时间里，她走到阳台。

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还挂在晾衣架上，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陆迟迟取下来，抖开，围裙展开像一面小小的旗。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穿上围裙。带子很长，她学着周燃的样子，在背后交叉，绕一圈，打一个活结。围裙很大，下摆几乎到她的小腿，袖子处空荡荡的，但她系得很认真。

系好围裙，她站在厨房中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周燃围裙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又有种奇异的庄严感，像士兵穿上铠甲，准备上战场。

蒸锅“叮”的一声，饺子好了。她关火，打开锅盖，热气蒸腾而起，带着面粉和馅料的香气。饺子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皮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和绿色的韭菜。

她盛出六个，剩下的放回冰箱。然后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早餐。

饺子很好吃，虾仁鲜甜，韭菜清香，调味恰到好处。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晨光在餐桌上移动，从桌角慢慢爬到盘子边缘。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平时这个时候，周燃应该已经发来消息了：“吃早餐了吗？”“今天天气怎么样？”“记得上午十点加餐。”

但今天没有。

陆迟迟吃完饺子，洗干净碗，把围裙脱下来，仔细折好，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那是周燃平时挂围裙的地方。

然后她走进书房。

电脑还开着，文档还停留在昨天写的那段：“一个人学会好好生活的开始。”光标在句末闪烁，等待新的文字。

她坐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打不出一个字。书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轻微声响。

她想起周燃在这里的时候，厨房里总有声音：水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还有他偶尔哼的一小段旋律。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乐，让她写作时感到安心。

现在背景音乐消失了，只剩下寂静。

陆迟迟深吸一口气，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标题是：《离别日记·第一天》。

她开始打字：

“早晨六点四十七分醒来，在寂静中。不是被闹钟吵醒，不是被胃痛唤醒，就是在晨光里自然地睁开眼睛。

“厨房很干净，他收拾过。冰箱上贴满了便利贴，像他留下的遗嘱：按时吃饭，好好生活，等我回来。

“我穿上他的围裙，带子很长，在背后打了两个结才系紧。围裙很大，空荡荡的，但穿着它，就好像他还在我身后，虚虚地环着我，教我切菜。

“吃了六个虾仁饺子，他包的。皮薄馅大，透过皮能看见虾仁的粉红和韭菜的绿。很好吃，但我吃得很慢，因为知道吃完这顿，下一顿就要完全靠自己了。

“现在坐在书房里，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有远处公交车的引擎声。一切如常，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少了一个人在厨房里的忙碌声，少了一个人在我写作时轻轻敲门问‘喝不喝水’的声音。

“原来习惯是这么可怕的东西。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就足以让另一个人的存在成为你生活里的背景音。当背景音消失时，世界就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但我不会慌。我答应过他的，我会好好生活。

“所以今天我要做三件事：写完新章节的三千字，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午餐，下午去超市买新鲜的蔬菜。

“很简单，但很重要。因为这是他希望我做的事，也是我对自己承诺的事。”

写到这里，陆迟迟停下手指。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她把这篇日记加密保存，然后打开小说文档，开始写今天的章节。

这一次，文字流畅了些。她写女主角在男主角离开后，如何学习独立生活，如何把思念化成前进的动力，如何在每个日常细节里发现爱的痕迹。

写到上午十点，她真的饿了。想起冰箱上的便利贴：“上午十点加餐：苹果（已洗好在保鲜盒）”，她打开冰箱，找到那个保鲜盒。里面是两个洗好的苹果，红彤彤的，还贴着水珠。旁边还有一小包坚果，便签上写着：“苹果配坚果，营养更均衡。”

周燃连这个都想到了。

陆迟迟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脆，甜，汁水充足。她一边吃一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

阳光很好，昨天的雨把天空洗得湛蓝如洗。楼下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巷子里人来人往：买菜回来的阿姨，遛狗的大爷，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陆迟迟吃完苹果，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

中午十二点，她保存文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文档字数统计：2874。还没到三千，但差不多了。

她走进厨房，准备午餐。冰箱里有周燃准备好的食材：一块鸡胸肉，几朵香菇，一把青菜。便签上写着：“香菇鸡片，清炒青菜。鸡胸肉切片后用淀粉抓一下，会更嫩。”

陆迟迟看着那些食材，深吸一口气。她穿上围裙，开始回忆周燃教她的步骤。

鸡胸肉切成薄片——她切得很慢，很小心，每一片都尽量均匀。加料酒，生抽，淀粉，抓匀腌制。香菇切片，青菜洗净。

热锅，放油，油热后放入鸡片滑炒。她记得周燃说过：“油温不能太高，不然肉会老。”她盯着锅里的油，看到油面微微起波纹，才把鸡片放进去。

滋啦一声，香气冒出来。她翻炒，看着鸡片从粉红变成白色，然后盛出来。接着炒香菇，炒出香味，加水，煮开，再把鸡片放回去，调味，勾芡。

香菇鸡片做好了，色泽金黄，汤汁浓稠。她尝了一口，鸡肉嫩滑，香菇鲜美，味道……居然不错。

清炒青菜更简单，蒜末爆香，放入青菜，大火快炒，加盐，出锅。

两个菜摆上桌，加上一碗米饭，看起来很丰盛。陆迟迟坐下，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香菇鸡片。

好吃。

真的好吃。虽然比不上周燃做的，但已经是她能做出来的最好水平了。

她一个人安静地吃饭，细嚼慢咽，像周燃教她的那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餐桌上，把菜和米饭都镀上一层金色。

吃完饭，她洗碗，擦桌子，收拾厨房。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下午两点，她出门去超市。这是周燃离开后她第一次出门。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

超市里人不多，她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慢慢挑选。拿起一根胡萝卜，她想起周燃说过：“要选颜色鲜艳，表面光滑的。”拿起一颗西兰花，她想起周燃说过：“花蕾要紧实，不要发黄。”

她按照周燃教她的方法，挑选新鲜的蔬菜：土豆，番茄，青椒，还有一把小葱。又买了鸡蛋，牛奶，还有一小包周燃常买的那个牌子的面条。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面熟的中年阿姨，看着她篮子里的东西，笑了：“今天自己来买菜啊？那个高高帅帅的小伙子呢？”

陆迟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姨说的是周燃。这两个月，周燃常陪她来超市，阿姨已经认识他们了。

“他……出差了。”陆迟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