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很认真。陆迟迟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把这当成一份工作，严肃对待的工作。

她接过笔，在两张纸上都签了名。字迹有点抖，和旁边周燃已经签好的、锋利的签名形成对比。

周燃收走其中一份，仔细折好放回文件夹。“谢谢。那我们现在是正式的雇佣关系了。”

他说着，把第一个煎饼放到盘子里，推到陆迟迟面前：“尝尝，小心烫。”

煎饼是漂亮的圆形，边缘酥脆，表面有细密的气孔。菠菜的绿色和鸡蛋的黄色交织，香气扑鼻。

陆迟迟用筷子夹了一块。烫，酥，软，香。菠菜的味道很清新，面糊调得恰到好处，不厚不薄。

“好吃。”她说。

周燃点点头，继续煎第二个。他的那份。

两人在厨房里吃完早餐，没说话。只有煎饼的滋滋声，碗勺碰撞声，和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吃完后，周燃开始收拾。他打开冰箱，陆迟迟才发现里面已经被重新整理过了。

过期的东西都不见了。牛奶、鸡蛋、蔬菜被放在专门的区域。保鲜层多了几个透明的收纳盒，上面贴着标签：“谷物”“蛋白质”“蔬菜”。甚至冰箱门上的调料瓶都按高矮排列整齐。

“我昨天整理了一下。”周燃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收纳盒是我带的，如果您不需要，我走的时候可以拿走。”

“不用……挺好的。”陆迟迟看着焕然一新的冰箱，忽然想起什么，“那些过期的东西……”

“扔了。包括三包过期三个月的方便面和两罐过期半年的辣酱。”周燃说，“您胃不好，不能再吃这些。”

他说得直接，但没带责备。

陆迟迟脸有点热。“……谢谢。”

“不客气。”周燃从背包里拿出一叠便签纸和一支笔，走到冰箱前，“接下来我会把一些注意事项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上。您随时可以看。”

他开始写。

第一张：“每天饮水量不少于1.5L”，贴在冰箱门正中。

第二张：“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可适当加餐（坚果/水果）”，贴在旁边。

第三张：“晚餐最好在七点前完成”，再贴一张。

第四张：“如有胃部不适，立即停止进食并联系我”，这张他写得特别用力，笔迹几乎穿透纸背。

陆迟迟看着他一口气贴了七八张便签，冰箱门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花花绿绿的提示板。

“会不会……太多了？”她小声说。

“重要的事，多提醒几次没有坏处。”周燃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似乎很满意。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迟迟：“陆女士，我知道这可能有点……过度。但我的工作目标不仅是做饭，是帮您建立健康的饮食习惯。所以请容忍我的一些‘多管闲事’。”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陆迟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我不会……不会觉得多管闲事。”她说，“谢谢你这么用心。”

周燃似乎松了口气，很细微的表情变化，但陆迟迟捕捉到了。

原来他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午餐的食材我已经准备好了，在冷藏室左边第一个盒子。”周燃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是鸡胸肉沙拉和南瓜浓汤，低脂高蛋白，适合您现在的胃。我十二点会回来做。”

“你上午有课？”

“嗯，两节专业课。”周燃把围裙折好放进背包，“那我先走了。厨房已经收拾干净，您可以直接用。”

他走到门口，换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您书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黄。我加了点营养液，放在窗台晒太阳了。”

陆迟迟一愣，看向书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果然不见了，窗台上，它正沐浴在晨光里，蔫黄的叶子似乎都挺直了些。

“……谢谢。”

“不客气。”周燃关上门。

陆迟迟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冰箱前。那些便签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各种颜色的纸，工整的字迹。她伸手摸了摸“每天饮水量不少于1.5L”那张，纸张边缘贴得很平整。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盆绿萝。土壤是湿润的，确实被浇过水了。旁边还有一个小瓶子，上面手写着“绿萝营养液，每周一次”。

她拿起那个瓶子，很小，也就拇指大小。标签是手写的，和周燃的字迹一样。

这个人……真是认真到可怕。

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讨厌。

回到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她看着那句“那天，他做了一碗汤”，手指放在键盘上。

然后她继续写：

“他还在冰箱上贴满了便签，各种颜色的，像某种现代艺术。我嘲笑他太过认真，但每次打开冰箱，看到那些字，胃就会先于大脑感到温暖。”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也许我需要的不只是一顿饭。我需要有人告诉我：该喝水了，该吃饭了，这盆植物该晒太阳了。我需要有人把我从那种自我放弃的惯性里，轻轻拉出来。”

她删掉了最后两句。

太直白了。小说里不能这么写。

但心里某个地方知道：这是真的。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窗台，那盆绿萝在光里绿得发亮。

厨房里，牛肉粥的香气还没完全散去。

冰箱上，彩色便签像一排小小的旗帜。

陆迟迟重新开始打字。这一次，文字流畅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