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周燃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他微微颔首:“陆女士您好,我是‘暖味私厨’的周燃。”
离近了看,他比猫眼里显得更高。陆迟迟自己一米六五,得稍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穿着普通的运动长裤和球鞋,但站姿很挺拔,肩背舒展,是那种长期运动形成的体态。
“那个……我想可能有点误会。”陆迟迟抓紧门框,“我朋友她没经过我同意就下了单,我其实不需要……”
“我理解。”周燃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如果您不需要服务,我可以离开。不过——”他提起手里的购物袋,“食材我已经按订单要求采购了,都是今天早上从市场买的新鲜食材。如果退单,这些食材不好处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推销,没有劝说,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迟迟看向那两个袋子。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碧绿的青菜、橙色的胡萝卜、用保鲜膜包着的鱼肉,还有一袋看着像是小米的东西。
确实……很多。
“这些……多少钱?”她小声问。
“订单是预付制,食材费用包含在内。”周燃说,“如果您决定退单,平台会处理退款流程,但食材部分的损失可能需要您朋友承担。”
陆迟迟咬了咬下唇。
让苏晓承担损失?那女人肯定会把这件事念叨一整年。
而且……那些食材看起来真的很新鲜。青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胡萝卜的颜色鲜艳得不像超市货。她已经多久没吃过不是塑料包装的饭菜了?
胃又痛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周燃安静地等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进一步施压。他只是站在那里,提着两大袋食材,像一个误入居民楼的、过于体面的送货员。
楼道里传来上下楼的脚步声,隔壁大妈开门扔垃圾的声音。陆迟迟忽然意识到,他们就这样在门口僵持着,实在有点奇怪。
“……你先进来吧。”她听见自己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门已经打开了更多,周燃说了声“打扰了”,侧身走了进来。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弯腰换鞋。玄关的鞋柜旁只有一双客用拖鞋,灰色的,旧旧的。他自然地穿上,然后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一双——一次性鞋套。
“我穿这个就好。”他说着,把拖鞋脱下来放回原位,套上鞋套。
这个细节让陆迟迟愣了下。
周燃已经提着食材往厨房走,脚步很轻。他经过客厅时,目光扫过那堆混乱,但眼神里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就像只是看见了家具一样平常。
陆迟迟跟在他身后,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沙发上那些衣服全塞进衣柜,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把地上的稿纸捡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周燃把食材放在厨房空着的一小块台面上,动作利落。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陆迟迟。
“陆女士,按照服务流程,我需要先了解您的基本饮食情况和口味偏好。”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笔,“大概需要十分钟。您现在方便吗?”
他的态度太专业了,专业到让陆迟迟那些尴尬和别扭无处安放。她像是被牵着走,只能点点头:“……方便。”
“好。首先,您的胃部不适通常出现在什么时候?饭前还是饭后?”
“饿的时候……”
“最近一次胃镜检查是什么时候?医生有具体诊断和建议吗?”
“上周。慢性胃炎……说让规律饮食,忌辛辣刺激。”
“您平时有偏好的口味吗?比如偏甜、偏咸,或者有什么忌口?”
“没有……什么都吃。”陆迟迟顿了顿,“除了香菜。”
周燃在笔记本上记下。“过敏史呢?”
“没有。”
“早餐通常几点吃?午餐和晚餐呢?”
陆迟迟沉默了。
周燃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但没有压迫感。
“陆女士,”他换了种说法,“您昨天三餐分别吃了什么,还记得吗?”
“……昨天?”陆迟迟努力回忆,“早上……没吃。中午叫了外卖,麻辣烫。晚上……晚上好像吃了一包饼干。”
周燃笔尖顿了顿。“那今天早上呢?”
“还没吃。”
“现在胃痛吗?”
陆迟迟下意识按住胃部。“……有点。”
周燃合上笔记本。“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开始准备午餐。今天是第一天,我会做一些温和易消化的菜色。您可以去休息,大约一小时后可以开饭。”
“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周燃已经转过身,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食材,“厨房交给我就好。如果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您可以随时告诉我。”
他说着,从自己带来的另一个小包里拿出——一条围裙。深蓝色的棉布围裙,他动作熟练地系上,带子在背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他洗得很仔细,连手腕都洗到。
陆迟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被围裙带子勒出腰线,看着他动作娴熟地把小米倒进碗里淘洗,看着他拿起菜刀时手背绷起的筋骨线条。
这一切都太超现实了。
一个陌生人,一个穿着围裙的、看起来像是体育生的陌生人,在她的厨房里,准备给她做饭。
而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胃痛着,不知所措。
“陆女士,”周燃忽然回头,“您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厨房油烟可能会沾到睡衣上。”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迟迟低头看自己的睡衣,上面印着的卡通兔子正傻呵呵地笑着。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去换衣服。”
她几乎是逃出厨房的。
关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板,陆迟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狼狈的自己。
“陆迟迟,”她对着镜子小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但厨房已经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稳定,利落。然后是水声,开火声,油锅轻微的滋啦声。
一股淡淡的、温暖的香气,开始从门缝里钻进来。
是她很久很久没有闻到的,属于“家”的味道。
陆迟迟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
胃还在痛。
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