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怜花眉梢微挑,折扇在掌心轻敲,语气里带着十年相处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调侃:“若真是我布的局,岂会如此想不开,刚清净了没几日,又把你这位祖宗请来喧闹?”
“王怜花!”朱七七美目一瞪,手下更紧地攥住沈浪的衣袖,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靠山,“你嫌我吵?我偏要吵!沈浪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管不着!”
沈浪任由她拉着,嘴角那抹懒散而潇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仿佛眼前这熟悉的斗嘴场面,已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乐趣。他的目光却温和地投向稍远处的郭襄、花满楼与陆小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陆小凤是何等机敏的人物,立刻捕捉到这道目光。他摸了摸唇上修得整整齐齐的两撇胡子,笑着上前一步,朗声道:“看来今日这局,请来的都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人物。在下陆小凤,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花满楼,郭襄姑娘。”
他话音未落,朱七七的注意力已被吸引过来,她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唯一的女孩上。她好奇地打量着郭襄,见她年纪虽轻,却容色照人,眉宇间一股英气混着灵秀,站在温润的花满楼与狡黠的陆小凤身边,竟无半分逊色,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郭襄感受到朱七七直率的目光,非但不怯,反而迎着她的视线,嫣然一笑。她心知能与王怜花如此熟稔斗嘴、又与沈浪并肩而立的,必是那位传说中的朱七七了,郭襄觉得她与长姐郭芙性情有几分相似,心中顿生几分亲切之感。
沈浪的目光在郭襄脸上停留一瞬,对她从容的态度微露赞许,随即对陆小凤三人颔首示意,懒洋洋地笑道:“在下沈浪。”他侧首看了眼身旁女子,介绍道,“内子,朱七七。”
“原来是沈大侠与沈夫人,”花满楼拱手一礼,声音温润如春风拂过,“在下花满楼,久仰二位侠名。”
朱七七见花满楼气质温文,言语可亲,顿生好感,方才与王怜花斗嘴的气性也消了大半,笑道:“你叫花满楼?这名字真好听,跟你的人很配。”她说着,又忍不住瞟了王怜花一眼,小声对沈浪嘀咕,“你看,不是所有人都像某个魔头一样,整日只会气我。”
王怜花将她的嘀咕听在耳中,摇扇轻笑,语气带着特有的熟稔与戏谑:“沈浪,看来这几个月,你过得颇为充实。”
沈浪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扫过王怜花,又落回郭襄等人身上,悠然道:“彼此彼此。你中原之行,看来也并非一无所获。”话中意味深长,沈浪何许人,又最是了解王怜花,显然也留意到了王怜花对郭襄那份不同寻常的、若有似无的关注。
郭襄听着他们机锋交错般的对话,看着这几位传说中人物自然流露的、如同家人般的熟稔互动,心中既觉新奇又有趣。她悄悄碰了碰身旁花满楼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狡黠,耳语道:“他们相处的方式,可真有意思。”
花满楼感受到她的好奇,亦是微微一笑,低声回道:“故友至交,方能如此。”
听到沈浪的话,王怜花岂是任人拿捏调笑之辈?但他唇角那抹讥诮的笑意尚未完全展开,目光掠过沈浪肩后,却骤然定住。他脸上的戏谑瞬间冻结,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惊疑。
他轻轻“啧”了一声,折扇在掌心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我此刻倒真希望这是我设的局……至少,我知道这局的目的何在。”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几人皆是一怔,下意识顺着他目光望去。
只见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女子身影悄然静立,她周身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冷寂,如同月下幽谷中凝结的寒霜。
见众人看来,她才缓缓向前踏出两步,身形清瘦挺拔,宛如一株独自生长在绝壁上的雪莲。郭襄这才看清她的容貌——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与朱七七的明媚鲜活截然不同。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久埋地下的寒玉,眉梢眼角寻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空茫。
“白……白飞飞!”朱七七失声惊呼,手下意识将沈浪的衣袖攥得更紧。
沈浪脸上的懒散笑意淡去了几分,他静静端详着这个与他过往纠缠、十年未见的女子。她变了,昔日那精心雕琢、足以激起任何人保护欲的柔弱姿态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玉石般冰冷而坚韧的气质。那双曾经盈盈含泪、欲说还休的眼眸,如今深不见底,寒如万古不化的冰潭。此刻,那冰潭般的目光正落在沈浪与朱七七身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微光。
沈浪与白飞飞默然对视,千言万语似都凝在这无声之中。
一旁的朱七七瞧着沈浪复杂难言的神情,又看向那个清冷如旧、却更显莫测的白飞飞,心头一股说不清是戒备、是旧怨,还是些许时过境迁的涩意涌了上来。她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她特有的直率,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那句憋在心里的“你还好吗”在唇边转了几转,终究化作了一句带着些许硬邦邦的关切,“……这地方古怪得很,你……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白飞飞的目光终于从沈浪身上移开,落在朱七七脸上,如同冰棱轻轻刮过。她没有立刻回答,那片刻的沉默本身,就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审视的意味。直到朱七七因这沉默而微微不安时,她才朱唇微启,声音清冷如玉碎:“劳沈夫人挂心。能在此地再见故人,倒是比这地方本身,更令我意外。”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往事如无形的蛛网,缠绕在几人之间。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自另一侧黑暗中悠然传来:“看来在下似乎来得不巧,打扰了诸位故人叙话的雅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蓝衣人影翩然步入清光之中。他面容俊雅,嘴角含着一抹洒脱而略带歉意的微笑,步履从容,行动间自带一股风流倜傥的气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挺拔的鼻梁,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语的优雅与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