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达夫人这么多年来游刃有余于名利场之中,绝不仅仅依靠赌场和风月场那些明面上的利润。
在雾都,她是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巨型黑寡妇,精心编织的关系网络悄然爬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黑白两道,权贵与罪犯,不论身份高低,都可以在希尔达这里找到某种扭曲的平衡点。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弱点。她的眼睛,能够精准地捕捉到这些,并将它们转化为掌控的筹码。
一个私生子,对于注重名誉的教会高层来说,是足以摧毁职业生涯甚至生命的丑闻。主教大人身居高位,受万人敬仰,平日里宣讲着禁欲、纯洁与救赎,可私下里却与赌场的陪侍厮混,还生下了私生子,这着实会是个大新闻。他或许可以不在乎一个陪侍的死活,却不能不在乎自己血脉的存续,更不能不在乎这个秘密被揭露的后果。
与希尔达谈妥条件后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爱丽丝便被带离了赌场,安置在夫人乡下的庄园里。
庄园的生活安静得近乎死寂。她常常独自坐在窗边,望着远方,思绪却飘回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住在乡下的小村庄里,家里虽然贫穷,却也有着简单的快乐。母亲是个勤劳朴实的妇女,每天操持着家务,照顾着她和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父亲则是个老实巴交的佃农,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得十分辛苦。若不是来到雾都,她或许会像她的母亲一样,在媒人的撮合下,嫁给一个同样贫穷但老实的男人,生下一大堆孩子,住在拥挤的屋子里,每天为柴米油盐发愁,为孩子们的成长而欣喜。虽然清苦,虽然卑微,但那至少还是一个正常的家。
如今,一切都失去了可能。她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岔路,像只被主人遗弃的流浪动物般被囚禁在这里,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周围只有沉默的仆妇和定期来给她确认身体健康的医生。
父母那边,她定期寄回的钱似乎让他们非常满意,来信中都是叮嘱她要好好工作,对她在做什么、过得如何,从不多问一句。或许他们猜到了什么,但贫穷和利益让他们选择了沉默。
而她腹中孩子的父亲,那个尊贵的主教大人……哦,天呐,爱丽丝想起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他估计已经记不清她的名字,跟新的女人滚到一起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妊娠反应也越来越强烈,常常会在深夜被恶心反胃的感觉惊醒,又因为身体的沉重而无法入睡。与此同时,精神上的压力也使她难以承受。
等待是漫长的,更是让人害怕的。
她每日无事可做,无人倾诉,只能躲在房间里,自己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生孩子难产怎么办?希尔达夫人会尽力救她,还是保住孩子?她毫不怀疑后者的必然性。
爱丽丝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母羊,大腹便便地吃草,每日艰难地行走着,对自身所处的危险毫无所知,却在难产后被农夫剖开肚子,拿出羊崽。母羊的惨叫声逐渐微弱,羊崽却在母亲的血污和羊水里站了起来,在母亲逐渐冰冷的尸体旁,颤巍巍地尝试跳跃、奔跑。
“哦,天哪,”她在无人的房间里崩溃地哭泣,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我生下的一定是一个恶魔,他的出生会要了我的命。”
极度的精神压力让她濒临崩溃边缘,庄园的仆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报告给了希尔达。
不久,一位年长的女医师被派来,检查身体以后,也会陪她说说话,这给了爱丽丝一丝微弱的温暖,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真正让这场漫长酷刑画上休止符的,是艾伯特的出生。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爱丽丝的肚子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要将她的身体撕裂开般愈演愈烈。女医师赶来,一边宽慰她,一边为她准备接生。生产过程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她也不负希尔达夫人所望,生了个男婴。
半个小时后,当她第一次看到被洗净包裹、送到她身边的孩子时,所有的恐惧怨恨、自厌自弃都消失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小小的襁褓。婴儿很小,皮肤红皱,像只刚出生的小猫一般,一头胎发却是罕见的柔软金色。他闭着眼哭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安静下来,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遗传自母亲的绿色眼瞳,对视的瞬间,一种汹涌的、近乎蛮横的母性之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爱丽丝心中所有筑起的堤防。
这是我的儿子。她想。我爱他,无法抑制地爱他。
这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几乎带有自我救赎的意味。在这个冰冷的、充满背叛的世界里,这个由她身体孕育的小生命,成了她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去爱、去拥有的存在。他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痛苦经历的产物,但此刻,他仅仅是一个需要母亲、依赖母亲的无辜婴儿。
她多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他,多想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多想把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他的身上。然而,这汹涌的爱意,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却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对希尔达夫人来说,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肚子,一个孕育把柄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