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也笃定道，“一定是的。这东都比咱们那晓城不知大了多少去，达官贵人们有银钱有路子早弃府跑了，不知道得腾出多少地儿来！听说随便一个大人的府邸，能顶我们那晓城的县太爷府邸好几个大呢！”

信仰和支撑没了之后，人们却也还能抓着一条救命稻草求生，完全管不到那稻草多么细小脆弱，到底能不能拯救得了沉重的一条甚至几条生命。

齐燕很想出声劝阻他们，只是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躲藏到哪里去，遑论指导别人，这乱世哪里又有能庇护数百万生民的桃花源？

“咳咳——”在她备受良心折磨时，郗微咳嗽起来了。白日里他还能克制隐忍，夜里起了风，他才高热发汗后的身体受不了。

齐燕连忙摘了腰上水囊，“公……姐姐喝点水吧。”

郗微拖着手肘在车板上滑拉，努力撑起无力的上半身，最后还是得齐燕托一把，倚靠在她身上才支棱得住。就着齐燕的手喝了几口，他才摇摇头示意她放下。

“叫他们去郗府吧。代都富庶，想来庄雄便是要放开大索，庄王也不会任他在这一国王都中屠戮，郗府若能庇护他们一些时日，也算是给郗家积德了。”郗微气若游丝地同齐燕说。

他这一场伤病风寒来势汹汹，又才脱离了危险，一直没开口说话，这时开腔，才发现嗓子已烧得发不出声音来。

“嗯嗯。”齐燕答应着，收了水囊又去摸索药包。

月色太暗，为了不招人耳目他们三人又同人群离得有些远，离他们的火把也远，她摸不准哪个是适合这会儿入口的药。干脆起身凑过去，顺便转达刚刚郗微的话。

“阿婆，借你的火把我找找药，我姐姐病了，我们出来得匆忙，我没把药分好。”齐燕轻易找了借口同她们搭话。

“哎，你用吧。”妇人见她一个姑娘过来，她那虎着脸壮实的哥哥和病秧子姐姐留在原地，心里的害怕降低几分。

“不好意思了，刚我听见你们说话，你们也对进城去后没个安排是吗？”她一边拿了药翻看记号，一边同老妇闲聊。

老妇一听她语气了然，“是啊，你们也是吧。”

齐燕点点头，“不过，我先前识得几个姝联的姐姐，她们说相国大人家的府邸在内城东北角北山下那镜湖边，虽然我也没见过，但我们兄妹几人打算往那里去。”

“相国大人家？可是那被庄国害了的郗相？”老妇的儿子出了声。

齐燕愣了愣，心里有些难受，“是。”

“大人和夫人一家都宅心仁厚，可惜天道不公，叫好人早早去了天上，坏人在世间作奸犯科！若是郗相还在，我代国何至于此！”汉子恨声起来。

自打郗相遇害后，这还是齐燕头一回亲耳听到百姓对这事的态度和看法，郗相爱国爱民的形象早深入代国百姓的心里，如果他还在，规劝皇帝抚慰民众，说不定还真能挽代国大厦之将倾，难怪那庄国相国蔡朴对郗相忌惮非常。

齐燕顺着他的话说，“相国大人忧民至此，想来到了府前，还有主人在，也会辟一块地方庇护我等。若是主人们也逃难去了，留下的空府，我等暂借停留，主人家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夫人和儿媳听了高兴，“正是这样。大人虽遭难了，但夫人和公子还在，定会收留我等。”

这话倒叫齐燕哑了。她笑笑应了，拿着找好的药道别后回转。

“公子，把这风寒的药吃了吧。”齐燕重新解了水囊，同那药丸一起递给郗微。

郗微闷不吭声地结果，仰头干脆利落吃了，躺下拉了被子盖住头继续歇了。齐燕和赵宇见此情形，互看一眼，也不作声。

嗷呜——嗷呜——月亮将将凌空之际，都城方向有了动静，远处的山上也传来呜咽狼嚎。

赵宇警觉看去，他在夜里依然目力惊人，很快注意到有人靠近。但还没弄清来人之前，也没妄动。

“我们往后面去点。”赵宇拉了马车，招呼齐燕。

齐燕得了他示意，知道应该是他们自己的人来了，便也坐上车缘，三人往东走。驿亭中的流民见他们动作，也根本不去顾及。各自奔命的节骨眼，没余力去管着别人的动作。

东边一路上都是人，还有远处举着火把赶在路上靠近的人，都是要等天明进城的。三人一马车就这么逆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