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燕走出他的影子，走到他旁边并排站了，“知道。此仇不报枉为人子，你要去杀了薛氏和庄氏。”

郗微这才侧过头来，“那你还敢跟我走？”

齐燕看他脸色苍白得能和先前颜夫人的比，只嘴唇不知是不是夕阳映的倒是殷红，鬓发也潦草，衣服还是那身破败的样子，和往日相比堪称狼狈至极。

“如何不敢？”齐燕转头去看夕阳，“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不过迈步从头越。待公子了了这恩怨，难道不想结束了这乱世吗？我还想看太平重临这人间，我还不知这里盛世将是何等光景。”

太平？盛世？对郗微来说，他这十九年的人生，都是太平盛世光景，虽然在父亲出使后就破碎了干净。

但正因为他拥有过，他确实也更不愿接受现在的局面，恨不能自己能倒回去自己的幸福时光。可他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他也知道，就算大仇得报，就算这乱世顷刻结束，他曾经和乐美满的日子，他的家人，也再见不到了。这乱世结束与否，他现在没心思去想，他只想报仇。

“嗤——”郗微冷笑一声，“你要跟便跟吧。如果哪天我死在你前头，只要你愿意将我和我的父母祖母葬到一处，我承诺郗家的家业有你一份。”

这话，他跟每个现在还要继续跟随他的人都说过，郗家没有其他人了，他想要实现这个身后的愿望，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完成。

齐燕默然点头，接受了这个嘱托。和她曾经的老板颜夫人一样，如今她的老板郗微也是不想活了，或者说在崩溃的边缘，而复仇是吊着他一条命的稻草。

她明白一两句话是唤醒不了他们的生机和斗志的，尤其颜夫人，这样短的时间和这样危急的情况，她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劝解。但郗微这里，想来时机还要多得多，只要还能同行，她总能滴水穿石，慢慢想办法激起他活下去的勇气。

*

既是要复仇，郗微当然首选近在京中的薛渊。入夜后，一行人便骑了马进了东都。

齐燕本来还担心敌军来袭城中戒备森严，却不想因为百姓都在外逃，根本乱作一团，守城兵拦不住，只得开了门看着人进人出。若非逃兵是诛九族的死令，恐怕他们也都要抛下一身甲胄随家人逃了。

外城内城都乱成一锅粥了，但皇城却还是铁桶一般，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守军。听闻薛侯这一日里召集了没逃走的大臣们，商量着要割多少地给庄国，以换来苟安。

最终他们决定弄来一个戴氏后裔，作为携土归降的质子押解庄都，换来喘息和苟且发育的机会。归降质子的命运有多惨，熬出生天有多难，就不多说了，戴氏皇裔自然没有人愿意。薛侯正差人满城抓捕戴氏后裔呢。

皇城守卫森严，摸进去的难度太高了，郗微和一众武侍自己去，齐燕留在府里等待。

东都人家已经十去七八，相国府中下人也早被郗微疏散了，甚至允许他们走之前带走一些财宝，封府之后差役又掳掠了一回，城中大乱时再让逃窜的民众洗劫一轮。

一天里三拨翻箱倒柜下来，此时府中已是一片凄凉，除了扛不走的巨石、梁柱、砖瓦和大件家具，其他的东西基本都没了。

齐燕想到之前府中处处都透着低调精致的装饰，简直比自己家被偷了还肉痛。她摸回了原先住的宿舍，除了褥子和柜子被打开翻得乱了点，果然没人感兴趣。不过她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下，连那花了她十几贯钱的书，都还安然无恙摆在小桌上。

喀拉——

细微的树枝断裂声响起，把困觉的齐燕吓醒了，她躺着没动，仔细拿耳朵去听外头动静。

精神紧张地过了一天一夜，她早就困得不行了，回到自己住了两年多的房间，抱着那暄软的棉花被子，她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

“你倒是心大。”门被打开来，郗微的声音响起。

“呵呵。”齐燕干笑，心不大也没办法，总不能担惊受怕把自己熬死。

也不知现在是几时了。齐燕这样想，看了眼门外，才察觉风有些大，吹得一阵血腥的味道。那是郗微身上的。

齐燕连忙爬起来点了灯，“公子此行还顺利吗？有没有受伤？”

她打开绑在身上的包袱，准备找一些伤药。这是山上的时候跟大夫那里要来的。

“嗯。”郗微进了屋反手带上门，径直到她刚刚躺过的位置坐下，随即又深深吁一口气出来，倒头躺下，“劳你给我随便上点药，我要睡会儿。天明之前我们就离开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