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珍知夫人心善,几乎齐燕一俯身,夫人一出声她就出手去扶地上的小丫头。
齐燕被拉起来时龇牙咧嘴的神情都还没来得及全收回去,顿时尴尬,连忙低头弯腰拜谢,“夫人大恩!”
这小丫头果然如真人和丁媪所言,灵秀得紧。颜夫人举起绸绢绣帕掩嘴忍笑,“真人说现在观中斋堂账目都是你做的,我看确实条陈清朗。听说你还识字,与我说说你的家世。”
面试来了!齐燕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早准备好的稿子,才不紧不慢地说,“回夫人,小人原是代国离城人,父亲本是耕读的生徒教小人识字,母亲种地贩菜教小人算数记账,半年前离城陷落,我随父母逃生上路欲迁来国都。不想父母在桐城又被敌军袭城所害,只余小人一个。小人随流民沿路乞讨至东都城外,饥馑无依昏倒路中,幸得陈把式好心相救。”
说着说着她都不禁为小齐燕的悲惨动容,不由得真情实感地哽咽了一下,顿了顿收拾好情绪又说,“陈把式将小人送来了蕙风观,万谢夫人善心昭昭,真人修仁行义,得您几位照拂,才叫小人有了这容身之处。大恩大德小人铭感五内,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倾尽所能聊表感恩!”
这乱世中,比小齐燕的遭遇凄惨千百倍的人不知凡几,但又有几人的身世会为颜夫人这等贵人亲自听闻。她生在代国十大贵姓的颜家,从小就过着膏腴贵游的日子,长到成亲的年纪,就依着心意嫁到了郗相府,与相国独子郗和结为伉俪。这辈子别说吃苦,就是简朴生活都不会和她沾边。
都说富而好礼,惠而不费,颜夫人正是如此。贵族皆是富贵已极,施恩惠于民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不仅不耗费什么,还在积德之余可能获益。颜家和郗家能结成姻亲,自是家风相近。她在颜家就随母亲主理善务,到了郗家也接过婆母和府上善务,尤其专门列项用于接济女子的女冠院。
她知晓了太多女子的凄惨遭遇,但还是头一次听人自己同她说过去的经历,关键对方还是个黄毛寸长、唇红齿白的小丫头。
这小丫头明明出身平贱,却不卑不怯,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连词句都十分讲究,简直和自己那个自小就延师授业养得温润端方的小子也不差什么。她若是再养一个小闺女,应该也是这样灵巧聪慧。
颜夫人心软心细,转念就想到自己灵巧聪慧的小闺女竟要吃这么多苦,顿时心痛不已。
“可怜的丫头,苦难皆已做旧,今后便在真人和我膝下好好过活吧。”颜夫人冲她招招手,召她到近前打量,“来。”
齐燕这才抬头正式看到了颜夫人的样子,和那天在马车上匆匆一瞥见到的贵族沉重气息不同,她看起来顶多三十出个头的样子,应该是为了突出身份和地位的威势,簪的首饰和穿的花色都偏暗沉。
她犀颅玉鼻,修眉星目,嘴唇丰腴点朱,大五官明月脸,却着实精巧。齐燕最喜欢她的眼睛,明眸澄澈、瞳仁如水,看人的时候桃韵温婉,真是被她看一眼看在眼里就心生满足。太美了!绝世大美人!
这时,这双眼睛里泛起了笑意,像耀眼的阳光洒在了温柔的湖面,荡起层层波光和涟漪。天呐!实在是太美了!齐燕不自觉地捏紧袖子抵住胸口,只觉得自己飘飘然的,好像醉了。
颜夫人侧身坐在玫瑰椅上,一手轻轻搭在椅靠和侧几上,齐燕站起来还不够和她平视。只见她仰头就愣了,露出呆稚痴懵的一面,消减了几分前头表现的机巧,颜夫人不仅不觉得不悦,反而更怜爱起她的年幼纯质,笑盈盈地任她看。
“噗,夫人,这小丫头看您看得呆了。”兰珍忍不住笑语,她也知道自家夫人极美,但她当年第一次见夫人的时候只觉得夫人的权势压过了夫人的美貌,哪里敢这样被迷惑得痴傻。可见这小丫头确实是个胆大心也粗的。
齐燕听到兰珍的声音飘来,不自觉地点了两下头,给自己点醒了,连忙垂手低头,“……夫人,小人僭越。”
和前面回话不一样,她这会儿底气不足,声音低低的,十分羞愧的样子,颜夫人和兰珍都呵呵笑出声来。
“别怕,我又不会拿你问罪。”颜夫人也仔细打量她,看那长得刺猬似的头发,有些想笑又忍住了,“你这头发是父母为方便行走给绞的吧,以后在这里不用担惊受怕了,再留起来吧。”
齐燕连连点头,“这赶来的一路也不见雨水,无法沐洗,绞了也多少干净些。”
颜夫人目露赞许,随即慢悠悠喝一口茶,“你这样聪慧,要是一直呆在这观中倒是可惜了。不过如今你还年幼,便在这里好好替真人打理庶务,待一两年长大些,便到我身边来给我打理私产,也为你自己挣个好出路。”
齐燕听得咋舌,她就知道有钱人的产业多!这不就是她要的面试结果吗!简直不要太合心意了!
她勉力按捺住激动,难掩开心地回答,“多谢夫人!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夫人丢脸!”
“好,那就拿出你的本事来,进府可没那么容易呢。”颜夫人见她高兴得连“我”都说出来了,更加觉得小丫头可爱。
只要不是在朝中赴宴在府中立规矩,颜夫人本也不在意这些叫人自认卑贱的自称,但自来也没人跟她面前放肆,所以乍然听到就立即发现了。
兰珍作为下人对这些比夫人还要敏锐,也立即就发现了,她微微皱眉看夫人,夫人却还是笑得那样温柔大方好像没注意到一样,就打算私下再提醒齐燕。
要进府就是必要签奴契的。跟府外的女冠院和田宅不同,在府上除了主子和门客,其他所有依附偌大府邸生活的人,都是签契的奴仆,死契便是世世代代为家仆,活契则可赎身。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入府不是自由人,是府里的人。奴仆是绝对不可自称“我”的。
在山门口送走夫人的时候,齐燕还在想兰珍姑姑和她说的这番话。她当然知道为奴为婢不好,封建社会阶级森严,只是这乱世,她拿着自由身有什么用呢?
她跟丁媪和年长些的女冠们打听过,代国能立女户,但女户既然是独一户,自然必须缴税和服役。
她一没有田产房屋不是农户,二没有铺面不是商户,三没有家传手艺做不了工户,士农工商只剩下士了,那她是个女人就更没戏,而且入士就是普通人都没戏,小齐燕的爹三十多岁都没混上。
何况这乱世,立了女户要讨生活也不容易,随时可能战火来袭,所有辛苦毁于一旦都算轻的。加上女户无依无靠,很容易沦为地痞流氓和土匪的狩猎对象,各个国家都忙于征战割据,没有那么多空去管一个孤零零的女户失了财丢了命这种事情。
入府打工,一边安稳混着一边攒钱,说不定那会儿世道也统一了,到时再赎身出府自立门户。和她在现代打工攒钱差不多,这对普通人来说是最好的路子。
只封建社会终究不比现代,不知道府里又是怎样的景象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