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一些美好的过往。
人嘛,分别的时候总是会忘记那些坏,把好反复压在心头,让自己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后悔当初的决定。
就比如现在浮现在她眼前的那些画面,已经足以让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后悔这一刻。
但她还是鼓足勇气,如释重负地说出来。
“我去自首。你快走吧,我不会供出你们任何人。”
“陈媪你他妈的别发疯!”曲任然气急败坏,咬着牙,“我现在买票,现在就去鹏州找你!你给老子等着!要死一块死!”
电话那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曲任然说到做到,拉起行李箱就往里塞东西。嘴上不饶人:“你他妈就是脑子坏了!爱情是他妈狗屁!你为了那男的做到这一步,多少年了还这么不长记性!”
“不是的。”
“不是个屁!”
一个水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咔嚓碎响。
曲任然恨恨地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说,你他妈来这就是骗婚的。”
“你去吧。”陈媪轻轻地笑。
曲任然觉得她是真疯了:“不是说爱他吗?这就不怕了?”
“我还怕什么。”她手肘撑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想要的都有了。哪怕他不要我,他们村子也不接纳我,我都死而无憾了。”
陈媪看着前方一处,逐字逐句的:“但是然哥,他不会的。他会等着我。无论我是谁,无论我做过什么,他都会等着我。所以只要我赎完了罪,谁也阻止不了我们。你不能,操.蛋的命运也不能。”
手伸进包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神色淡然,没有笑容。而旁边的男人呢,他的表情是春天融化的雪,是山间和煦的风,又是坚硬不移的磐石。静静地守在她旁边,头微微歪着,有意地靠拢。
她用拇指抚摸着男人的面庞,一次又一次。
走之前该吻他的。
该多说点什么的……
手指开始抖,身子也跟着抖。她不住地抽泣起来。
曲任然在电话那头徒劳地喊她,叫她清醒一点,不要冲动,不要让一时的甜蜜乱了方寸。
陈媪迅速抹去眼泪,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曲任然还在喊:“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到了!别做傻事!”
其实在这一瞬,她也有犹豫,以至于脚步踌躇不前。
怎么能不怕呢。
如果自己真的回不来,他真的就一直傻等吗?
“陈媪,你听见没有!别他妈的犯傻!”
她目视前方,“别来鹏州。有多远走多远,把你这张卡注销了。”声音一点高低音没有,她实心实意的劝诫,“这次彻底收手吧。”
落下结论,不再等曲任然说什么,一句保重奉上,挂了电话。
没出一秒,手机震动,陈媪看也没看,直接按着挂机键关了机。
她把肩带往上提,背着斜挎包,像是一个上阵冲锋的战士,即从容不迫,又视死如归。
快要到达眼中目的地时,恍惚间,陈媪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
她定了一刻,半天没转过来。
那个遥远的声音继续唤着,却始终没有靠近。
寂静蔓延,喧嚣退成背景。
她侧过头,用余光看着。
刚才馄饨摊后面的小路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要顶到墙头最高的地方。他的拳头攥了又松,声音一遍比一遍轻,等她完全转过来时,彻底没了声。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女人笑着哭,男人也控制不住地双颊颤抖。
从她离开房间的那一刻,他就睁开了眼。不远不近地尾随着,看着她落寞怅然,看着她一根接一根地烦闷吸烟,直到抽完一整盒。
而就在她起身迈步的那一瞬,他明白了她要去哪里。
那里,走过去意味着什么,傻子也懂。
“回去吧。”陈媪无声的说。
男人固执地摸了摸心口的圆环,又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金戒指。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脖颈处、手腕上空空如也,只带走了那张结婚照。
身后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打在她身后。
几个赶路人擦身而过,他们身上披着晨光,操着方言闲聊,说今天准是个艳阳天。
陈媪释怀了。
双手拢在嘴边,奋力地,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朝男人喊道——
“邱回——!”
男人在长街尽头,提气长啸:“我在——!”
周围三三两两的人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这两个旁若无人的男女。
“一定要等我!”
“好!”
“给我往死里等!”
“好!”
喊太累,也太远,停下时他们都在喘息。
可那一瞬间,两人脸上都是微笑着的。
好似沙漠中的旅者终于回归城市,冲了个痛快淋漓的热水澡,醍醐灌顶,双眼清明。
陈媪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推开那扇主宰命运的门。
她从未如此平静。
未来一片希望,而此时此刻,那男人的承诺充满了无穷的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