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陈媪头昏脑涨。醒来天还没亮,身旁的男人在睡梦中紧锁眉头,像做了不好的梦。
陈媪缓慢起身,把横在自己腰间的胳膊挪开,翻身下了床。
她摸起烟盒,背上包,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三点,街上人疏车疏,已经有早餐小贩在做开门准备,几家店面亮着灯。
陈媪找了家馄饨店外的桌椅坐下,点了根烟。
一根接一根,等饭馆老板出来招呼她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抽了多少。
饭馆老板笑容可掬,“姑娘,有烦心事啊。”
陈媪鼻息叹笑,“也不算。”
“看着愁的嘞,抽了那么多烟。你还年轻,这样对身体不好。”
指尖的烟还剩下半根,她想了想,扔到地上,用脚尖捻熄。
“来碗馄饨吧。”
正在擦桌子的老板听闻,放下抹布,应了句马上来,转身进了屋子。
目光看着餐馆老板忙碌的背影,又转到街上零星的人们。
多惬意的凌晨,一切都在生机勃勃之前,像待开的花蕾,在破晓前被露水打湿,等着绽放。
她掏出手机,摇头笑了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这是她的命,她认。可命运不该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吗?怎么会早早忘了这件事呢。
话筒里是寂寂的忙音。
她不知疲倦地打。
老板上了馄饨,汤面浮着油花,香菜碎被勺子搅得打转。
一碗快吃完,电话通了。
他们听了对方一分钟的呼吸。
陈媪平静开口:“然哥。”
换来一声嗤笑。
曲任然没急着说话,那头窸窸窣窣,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睡不着吧。”她明知顾问,懒懒调子,听得曲任然又是一阵笑。
他开口:“买票了?”
“没有。”陈媪如实说,“不回去了。”
“这玩笑可没意思。”
她嘻嘻哈哈地“啊”一声。
曲任然叹了一口气,夜色里,他半阖着眼,慵懒地靠在墙边。那副总是吊儿郎当的坏样子也消退了,眼底乌青,几天几夜没阖眼的痕迹。
接着,话筒两头同时响起按动打火机的声音。
火星亮了又暗。
许是今天抽了太多,陈媪一口气呛在嗓子眼,咳了半天,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曲任然听得皱眉,“你是比我还愁啊。”
陈媪在咳的间隙回他:“可不是么。”
声音消下去,胸口滞闷平复,两头又是寂静。
馄饨汤的热气散尽了,变成一滩死水。
首班公交车发动,零星几个人跑着去乘车,带着睡意残留的疲惫。
直到公交车开走,消失在视线里,陈媪才淡淡地说:“然哥,你跑吧。”
曲任然压着气息,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说:“一起跑。”
十年,不,再过几个月就十一年了。
她上了他的船,在破败的汪洋里浮沉。他用力掌舵,哪怕那是条走不到头又不能回头的路。
但他对自己不好吗?
陈媪扪心自问,也不是的。他对自己还是好的。
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切漩涡因他而起,又因他而平。陈媪说不清该爱还是该恨。
当年她不得已堕胎,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利益至上的曲任然没有放弃她,哪怕其他人都想算了,他还在医院日夜守着。钱来得容易也不容易,可花在她身上,他从不皱眉。
她骗人骗钱,恍惚间想逃离他,几次三番被人下套,是曲任然把她捞出来的。有次她看错了人,惹到不该惹的,差点被卖,也是曲任然拽着周河周海没日没夜地找她,救她一命。
她一路走马观花,再回头,他好像从来不记前嫌。说只是为了钱,好像也不全对。
当真没有感情吗?
陈媪不敢想了。
她吐出一口烟:“然哥,你对我挺好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也认了。”
“行了别说了。不管怎样,回来就好,我们——”
“不不。”她打断他。
他抢过话头:“你别说,听我说。”
陈媪声音抬高:“这次你听我说。”
“陈媪!”
“听我说!”
两人从高声争执到几乎吵嚷起来,摊子上几个客人回头看她。
最后是曲任然拗不过,气得笑了:“行,你说。”
“就当我还你人情。这么多年,谢谢你,然哥。”
语气谈不上铿锵,但就是很坚定。
曲任然说不出话。
在下一句话说出口之前,陈媪还是忍不住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