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管,还是那句话:“多少钱?”
她发狠了:“我要在鹏州买房。”
“买。”他说,“买!”
“你知道鹏州房价多少吗?”
脑子里飞快地算。
实习工资,兼职,那些危险的活,高空蜘蛛人,打捞泥浆池……一个月能攒多少,一年能攒多少。按揭多少年。
他算着,算得心口疼。
“我会给你。”还是咬牙说出,“给我时间,我会给你。”
“我最等不了人,也不爱等人。”
说完,陈媪又往门口走。
他还堵在那儿。
控着低吟,控不住泪。陈媪再抬头,看到的是满脸涕泪的邱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淌了一脸,眼睛红透了,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
极度的疼痛从身体里炸开,万箭穿心,肝肠寸断。
疼得邱回快要站不住,他伸出手,渴望去碰一碰她,可她极力去避。
最后陈媪心一横,咬出那句他肯定会妥协的话,“别让我觉得你恶心。”
一句话全部听进耳中。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邱回呆立着,眼中一片空茫。面前的女人模糊起来,在迷蒙的泪水间晃动,飘远,忽大忽小,他的心也随着被攥紧放开再攥紧。
陈媪走过去,胳膊绕开他搪着门的身子,去够门锁。
他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
“放手。”
他不放,死死握紧,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陈媪继续往门口挣,他就把她往回拽,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邱回!你放开我!”
没有人回应,只有他不断地将人往怀里箍的动作。陈媪用手肘撞他胸口,用脚踢他小腿,他纹丝不动,生生挨下,不敢挪动一步。
最后她整个人被他箍死,两条胳膊死死圈在她腰上,从后面。
陈媪喘着气,挣扎不动了。
邱回扳过她的脸,想亲她,被轻而易举地躲开,来回几次,到底是无效,只得将脸埋在她肩膀里。
很快被泪打湿。
温热的,一片一片洇在她衣领上。
“别走。”他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抖得厉害,“我很快,很快就能攒够。”
“别离开这个房子……别离开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一条缝,风瞬间灌进来。
人和人之间的最后一句话,往往都是铭心刻骨的。如果有如果,哪怕最终留下的不是铭心刻骨的爱,也千万不要铭心刻骨的痛。
这些,她明白,可也只能尽数给了。
她说:“邱回,你记住。”
肩膀上的人身体在战栗。
“现在你真让我觉得恶心了。”
世界安静了,静得悄无声息,仿佛别扭着较劲的两人在瞬间凭空消失。
一时间,邱回的耳朵里只剩下耳鸣的嗡嗡声。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以至于陈媪轻轻一推,他便跌坐回去,坐在地上。
陈媪将门踢开,身后沉重的鼻音传来,“号码不要换,行吗?”
她脚步停顿,而后又拔起。
要踏上不归路,哪怕前方是绝壁深渊,也只能闭眼跳了。
“求你……”
隐忍呼吸和绝望的泪,在黑暗中淹没。
几分钟后,邱回突然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往楼下冲,台阶几步往下跳,在缓台上钝了脚。
疼痛什么的,感受不到了。他不停地喊着别走,别走。
她叫什么?不告诉他。
她是谁?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都不告诉他。哪怕是这样一个决绝的决定,她可以独自宣判,可以毫不留情地离开。
后悔,后悔不已啊。
他得自私一点,不该叫她飞走。或者该问清楚的,得死个明白。
楼下,陈媪拉开车门,曲任然发动汽车。
身后传来爆喊。
“别走!”
陈媪回过头去,男人瘸着冲出来。他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凌乱的,几乎快要□□。
他与她对望。
曲任然降下车窗,邱回克制着喘息,在看到车里另一个男人的脸的同时,噎了一下。
原本的问题全部堵在喉咙。
想去拉她,刚走出一步,陈媪就后退,他看到,停了。
“我攒好了,联系你……”
卑微,卑微到骨子里。
曲任然在车里笑了下,重新摇上车窗。
陈媪哼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你去哪儿?我到时候带着钱找你,我们买房子。”
“别来找我。”她一步迈上车,关门之前,一双大手突然抓住门框,陈媪没抬头,她实在没有办法去看那张脸。
她原以为邱回会再祈求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就是看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曲任然在驾驶位“啧”一声,“兄弟。”
邱回眼珠慢慢挪过去,在后视镜和他对上。
“女人不能逼太紧。你越往前,她越想跑。”语气好似点拨,长辈般口吻,“好好努力吧奥,来,松个手,我要开车了。”
世界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车灯打开,甩出一道光柱。
车轮卷起泥水,油门发动,转着圈的往起喷。
邱回觉得自己双腿冰凉,缓缓低头,他光着脚踩在泥里,脚下是碎垃圾,烂菜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