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夫妇和陈维桢一死，陈留城城主位置空悬。当天宴席上的宾客醒过来之后，明煦和寻青向其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出自紫金山和问道山弟子之口的真相众人自然深信不疑。

在他们的喧嚷下，陈安那些旧事不出半日就传遍整个陈留城。百姓们纷纷唾弃陈安夫妇，骂他道貌岸然，杀害亲女，罔顾人伦。

怀光是在李家院子找到碧霄的。她进门时，碧霄正静静地站在那棵洋槐树下，树上虚假的花苞消失不见，原先古怪的槐树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树干长满了红褐色的病斑，几块树皮稀稀散散地掉落在地，干涸随着网状的裂纹纹理一直蔓延到树冠。稀疏的枝干却直冲天际，似乎要把天捅破才罢休。

碧霄静静地看着槐树，神色难辨，“这棵树早就死了……”

怀光开口道：“等到春天，它会再次发芽的。”

“或许。”碧霄转过身来冲着怀光莞尔一笑。与两日前的怨气裹身、满眼恨意不同，此时的她眉眼柔和，气质从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云淡风轻。

“那位沈道长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你们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死去的落花村村民大部分死于妖怪之手，还有几个事因为贪得无厌死于陈安之手，但还是有很一些人是死于碧霄之手，她并不无辜。李家五口人的死状城中人人知晓，城中百姓们虽然可怜她的遭遇，却也整日惴惴不安。几日来，是沈潭和明煦整日在同福客栈中讲道传经，以安抚百姓。

见怀光不答，碧霄开口道：“那天你们是可以拦下陈夫人的吧？以你们的修为和能力，想拦下一个长期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轻而易举，但你们没有。”陈安死于陈夫人之手，陈夫人自戕，他俩这条命的罪孽就不会算在自己头上。

怀光笑了笑并未否认，说道：“我以为陈安夫妇死后，你不会放过其他人。”其他落花村的人，那些无视她的呼喊、吝啬伸出援手的村民们。

“原本我是准备把他们都杀了的。”碧霄抬头看着天上悠然的云彩，慢悠悠地说：“可那天我抬起头，阳光照在了我身上。看着地上的尸体，我突然发现原来这一切，不过如此。”

“陈安他们就那样轻松的死掉了，我却没有半分解脱，反而一身疲惫，如同做了一场经年噩梦，直至他们死亡，我终于大梦初醒。”

“我好想阿爷啊，想阿爷的怀抱，也想阿爷亲手给我做的那碗猪肉白菜饺子，可我吃不到了。因为报仇，我手染鲜血，满身罪孽。因为报仇，我失去阿爷。真不值啊，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只不过我绝对不会再找阿爷帮忙了。”

“你……”怀光大惊，“你知道……？”

“我知道。”碧霄的笑容苍白又有些无力，“那天我问你遇见阿爷了吗，你说遇到了，我就知道阿爷不在了。我叮嘱他看见你们进渊后离开陈留城，再也不要回来，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听我的话。他那样疼爱我的人，如果活着，我报仇那天他定然会出现。当府中迟迟未见他的身影时，我就猜到他可能出了事。你的回答，更让我确定阿爷已经去世了。是我对不起阿爷，是我擅自把他拖到了仇恨的沼泽里。”

“你的手？！”怀光看见碧霄的手变得有些透明，她下意识去触碰，伸出的手却径直从空气中滑过。

“我快要消散了。”碧霄显然并不意外，她依然笑着，“城中的事我交给了方十，没人比他更适合当这个城主了。”

“我早就不是妖了。说来讽刺，你们进城时我慌了阵脚，沈潭的强大让我报仇没有半分把握，在这时，我梦到了一个道士，他教我把妖力炼化成怨力，说若不是妖，道士就不会对我动手。我照着他的话做了，果真如此。”

“但我没想到陈安手里有那样一个阵法，我的怨力被那阵法几乎消耗干净了。即使维桢帮我承受了阵法，但我也早已时日无多。是你送我的力量一直支撑着我。”

“那天路过集市时，看见有人在卖糖，我一下就想起了陈维桢，之前为了哄他我给过他随手买的麦芽糖，当时高兴的像个孩子。或许是我跟他真的没有姐弟的缘分，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在手之后，碧霄的脚也消失了，她失去支撑，跌倒在怀光怀中。

“不要为我难过，就像维桢所说的，天道轮回，因果报应。落花村那些人或许对不起我，但我心里明白，他们罪不至死。如今，是我对不起他们更多些。以命偿还，这是我的选择。”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她似乎想从衣襟中掏出要送给怀光的东西，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消散了，不由笑出声来，“忘记了，我现在没手了。不过没关系，等我消散后会掉到你的手里的。”

“是一枚储物戒和槐花石。储物戒中有你爱吃的银鱼，买东西的银子和一些女孩子喜欢的衣服首饰。”

“槐花石中是我连同阿爷的渊，虽然当时被你们破了，但我已经修复好了，可以用来困住地阶六层以下的妖和道真中期以下的道士至少半天，滴血念咒，注入灵力你就是新的渊主。”

“是礼物也是拜托。拜托你把我的尸骨和阿爷的埋在一起，就埋在我之前的坟墓里就好，那里很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