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上的痛楚蔓延放大,渐渐麻痹五感,最后,忽然完全消失。
眼前白光一闪,苏清的灵魂忽然感到一阵急速的下坠,下一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处于一个熟悉的新世界——
冥界。
这里是冥界边缘,脚下是一片空旷的灰白,前方是盛开的曼珠沙华,身后是虚无的黑暗,周围飘着零零散散的一些灰白魂魄。
有些已经变得很淡,甚至残缺不全,是徘徊已久不肯转世的灵魂。也有些还很明亮完整,是刚刚去世的灵魂。
他们有的低着头沉默不语,有的在嚎啕大哭,还有些刚刚去世就已经和新魂友相谈甚欢的。
除了人,这里还有许多动物,和正在茫然飘动的植物,像人间一般热闹,又比人间少了许多色彩。
浓重的阴气遍布整个冥界,阴冷的感觉几乎能钻到灵魂深处,周围的哆嗦声此起彼伏。
与冥界气氛完全不搭的,是这里数量多到令人发指的红色横幅:
【有序投胎,请勿插队。】
红底金字,大小不一,字迹龙飞凤舞得几乎认不出来,大概率是冥王的手笔。
再往前不远,就是一座白玉砌成的奈何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滚滚黑水,是整个冥界阴气最盛的地方,一靠近就仿佛入了冬。
过了桥,就是一排雪白的“门”,连接了尘世。
门前站着一排孟婆,清算了你前世的福报罪孽,喝了孟婆汤,再穿过“门”,就可以投胎转世了。
苏清在原地缓了一会,就轻车熟路地穿过奈何桥,在一位孟婆面前排队。
“诶,小兄弟,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淡定啊?不是第一次来了?”
前面的人听到脚步声,诧异地扭头看向苏清,吓了一跳。
苏清的脸色原本就苍白,此刻变成魂魄后几乎像一张白纸,表情疏离冷淡,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最近几次投胎都是人。”
“我的天,福报这么好!我上上辈子是个狐狸,对冥界没什么记忆。”
在冥界,记忆是会承袭的,所有逝者一旦踏入冥界,就会短暂地获得最近几世的模糊记忆。
“当动物也挺好。”苏清礼貌地客套道。
“是啊,当人太辛苦了。要是可以选择,我还是想当个狐狸。”
苏清不置可否,没有回答。
队伍很快就排到了前面这个人,他挥挥手和苏清告别,进了门。
苏清目光瞥了眼门后,依稀看见了植物的雏形。
他迈步走向孟婆,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孟婆早就注意到他,从橱柜伸出拿出一个盛满液体的碗,低声道:
“我很快要退休了……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保重。”
苏清接过碗,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多谢,也祝你来世平安顺遂。”
每位逝者喝的都是能遗忘前世记忆的孟婆汤,唯独他这一碗,是白水。
——这是他和这位孟婆心照不宣的秘密。
早在苏清第一次死亡时,就见过这位孟婆。
那天的冥界格外冷清,空旷的奈何桥上一条魂都看不见,孟婆也只有她一位。
她当时还很年轻,眼窝没有现在这么凹陷,看起来温和恬静,腰间挂着一个针勾的四叶草挂件,独自站在七号门前。
第一次转世的苏清大步走到她面前,冷眼盯着她,嘴上不发一言,心里的念头却叫嚣着几乎要把他撕成两半。
他不能失去记忆,他必须找到落铃……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她。
冥界对现世的力量有压制,但当时的苏清是上古神兽,并不在乎那点压制,觉得区区孟婆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同时,他心里又残存着一点理智。
如果他对一个无辜的人动手,从此以后就再也无法称之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