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成功的短暂轻松,像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蒸发殆尽,留下的是更加焦灼的高温。“深瞳智药”并未如想象中那样,立刻获得大笔投资,而是进入了更繁琐、更苛刻的尽职调查阶段。潜在投资方派来了一个精干的团队,驻扎在公司附近,事无巨细地审查技术、团队、财务乃至创始人的每一次公开言论。
压力层层传导,最终化为欧阳懿眉宇间日益深重的阴霾和愈发严苛的要求。他出现在公司的频率变高了,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头狼,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刘朗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他不再仅仅是处理数据和分析报告,开始被陈先生指派,协助应对投资方的质询,准备各种补充材料。这意味着他需要更频繁地出现在核心会议的边缘,近距离感受欧阳懿那令人窒息的气场。
欧阳懿对他,或者说对所有人,都谈不上有什么好脸色。他的耐心似乎在那次演示危机中用尽了,剩下的只有冰锥般的锐利和毫不留情的否定。一个数据的偏差,一处表述的模糊,甚至PPT字体颜色不够协调,都可能引来他冰冷的注视和一句足以让人手脚冰凉的质问。
刘朗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好用”的助理角色。他尽力将工作做到无可挑剔,沉默地承受着所有指派的压力,甚至在欧阳懿因其他人的失误而暴怒时,他会适时地递上需要的文件或数据,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进展,避免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冗余。
但他心底那根名为“忠犬本能”的弦,与“现代人意识”的冲突,却在日复一日的压抑和欧阳懿持续的暴戾下,变得越来越尖锐。
冲突的爆发,源于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咖啡事件”。
那天下午,一场与投资方的关键电话会议刚结束,结果不尽如人意。欧阳懿摔了手中的触控笔,面色铁青地走出会议室。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低头假装忙碌。
陈先生使了个眼色,示意刘朗去给欧阳懿倒杯咖啡——这是最近刘朗因为“沉稳可靠”而新增加的、一项接近“生活助理”范畴的琐事。刘朗默然起身,走到茶水间,熟练地操作咖啡机。他记得欧阳懿的口味,双份浓缩,不加糖奶。
当他端着滚烫的咖啡,轻轻推开欧阳懿临时办公室虚掩的门时,看到欧阳懿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用力捏着眉心,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刘朗脚步放得更轻,将咖啡杯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一角,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站住。”欧阳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刘朗立刻停下脚步,垂手而立:“欧阳先生。”
“今天的会议纪要,为什么还没发到我邮箱?”欧阳懿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过来。会议结束还不到二十分钟。
刘朗喉结滚动了一下,平静地回答:“陈总还在做最后核对,他吩咐核对完立即发给您。大约还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欧阳懿嗤笑一声,走到桌边,却没有碰那杯咖啡,而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刘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莫名的烦躁,“陈明(陈先生)核对是他的事,你作为助理,不会催?不会先整理个要点发过来?什么事都要等吩咐,我要你在这里是当传声筒的?”
这话近乎刁难。会议纪要由直属上级陈先生把关是惯例,刘朗作为初级助理,没有权限也没理由越级催促。一股细微的、属于“刘朗”的委屈和怒意,混合着“刘大郎”对君上斥责习惯性的隐忍,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是我的疏忽,下次会注意。我这就去催陈总。” 这是“刘大郎”的反应——认错,领命,不问缘由。
但欧阳懿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随即眉头狠狠皱起, “太烫。而且,”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谁告诉你我喜欢喝这么苦的东西?倒掉,重泡。温度要刚好,加一份奶,不要糖。”
刘朗愣住了。他清楚地记得,至少三次,他送进去的双份浓缩咖啡,欧阳懿都是这么喝掉的,从未提出异议。今天这杯,和之前并无不同。这纯粹是迁怒,是借题发挥,是上位者心情恶劣时,对身边最方便、最不会反抗的“物件”的肆意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