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空气很清凉,蟋蟀,蛙声......静谧中的生机勃勃。强烈的不适终于慢慢平息,亥桀小心戳了戳鬃狼的肩膀,曌扭头。
“你可以碰我,我不介意的。”
鬃狼点头。
又是一次沉默。每次和曌独处时,不管是聊天还是安静地不说话,亥桀都会觉得很舒服。
“其实我不是个爱问问题的狼,”想起那天因为自己碰了亥桀的耳朵导致差点被掐死,曌还是选择打破捅破这层纸:“因为我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确实不是很合适。但是,你是我的室友,也是我在这里的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我的同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有想说的,你可以跟我讲讲。”
亥桀犹豫,它从未和外人提起自己的过往。
“我刚刚是......”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绪——
鬣狗镇的教育远不及食肉城,它就读的小学鱼龙混杂,校园霸凌像病菌一样从各个角落滋生,小团体、斗殴、辱骂......屡见不鲜,亥桀也有了自己的“小团体”,成员分别是自己、狐狸大朋、黄鼠狼天海、臭鼬无黎,全员雌性。
学校里的小团体基本分为两类,前者是霸凌者,后者是反霸凌者,它们属于后者——不会欺负别的动物,但会以牙还牙。这种环境下,面对外人,亥桀不习惯肢体触碰,一切举动在真正发生前,它都无法判断对方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
初中,亥桀走出鬣狗镇,报考了食肉城的中学,但因为父母不了解食肉城各个学校的情况,被各种花里胡哨的招生政策和电话误导了。亥桀的中学并不是一所好学校,但这里的霸凌不再是持强凌弱,而是种族歧视,它不再有属于自己的小团体,常常被逼到各种角落,墙是它唯一的护盾。
终究还是被同学逮到了没有后盾的时刻——某天,它们把一条惹怒的蜈蚣塞到亥桀的衣服背后,亥桀的后背被咬了一口,但是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亥桀默默瞒下了,高烧了好几天。自此,它害怕一切多足生物,每当它开始紧张,开始害怕,背后都有蜈蚣顺着脊柱往上爬的幻觉。
“所以,你只在食肉城呆了两年?”鬃狼小心问,亥桀点头:“初二下学期只后,我就转走了。”
那段时间,有位在学术界很权威的狮子专家发表论文,正式提出质疑——雌性斑鬣狗参加竞技类比赛会造成严重的不公平,理由是它们比起其它种族的雌性更具有攻击性,应该被禁赛。那本杂志广泛流传,网络众说纷纭,后来逐渐发展成了对斑鬣狗的铺天盖地的谩骂。同学利用此事激怒亥桀,它愤怒把对方揍出鼻血,但遭受到更多动物的殴打。
在舆论之下,这场欺凌显然比平时更加失控——混战之中,不知谁死死咬住它的左耳,亥桀不顾一切地挣脱,躲进一间废弃的空教室,才保住另一只耳朵。虽然学校后来也在追查,但罪魁祸首被同学们包庇,从未浮出水面。
再往后,就是它在初三转回了鬣狗镇,中考后收到了米塔尤科的招生电话,现在回想起来,打电话的好像是白洋原。
......
亥桀长叹一口气,心里舒服了许多,像是清掉了堵塞许久的垃圾。这应该是它第一次对其它朋友推心置腹,它没对大朋它们说过吗?有,但亥桀意识到朋友分很多种——
抱团取暖,互相舔舐伤口,建立在伤痕上的友情;以及,不带怜悯与共鸣,只是单纯因为欢笑,并肩而行。
曌属于后者。
熄灯铃打响,亥桀如梦初醒般地抬头,想拽起曌就跑,鬃狼笑着拍拍它的肩膀道:“不急,去买水的时候顺便和门卫说了,我们可以晚点。”
“那我们......回去?”亥桀指指宿舍的方向。
曌点头,它停顿一会,扯住亥桀的袖子,鬣狗有点紧张地看着鬃狼,黑眼睛对上蓝眼睛。
“给你个拥抱。”曌微微张开手臂:“这样会好很多。”
亥桀迟疑片刻,点点头。鬃狼踏前一步,手臂轻柔地环绕在它腰际。
这次的触碰没有使它感到不习惯,随后是身体贴在胸前,亥桀感受到鬃狼的鬃毛蹭到自己脖子上,痒丝丝的,每一处的触碰都带着体温。
是青草沐浴露的味道,双臂紧贴着的是亥桀又粗又有肉的腰。曌闭上双眼,眼睛有点发热。
小时候,父母总会坐在床边讲睡前故事,工作缘故,它们知道很多食肉食草动物的历史。它听过最多的一句是:“曌宝,你不要像其它动物一样去说鬣狗的坏话,还有狐狸、黄鼠狼、臭鼬。”
“我知道,但是,为什么?”
父亲缓缓道:“因为一场很久很久以前的战争......”
永晦之军。
自此,这几个种族一直被掩埋在食肉动物的社会底层。
儿时的记忆逐渐浮现,曌总以为这些离自己很遥远,其实不然。曌缓缓叹口气,拍拍亥桀的背说:“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