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那堆被拆开外壳的装置旁边,防爆服的上半身褪到腰间,衬衫被汗浸透,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燃,叼着烟,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
“真是的,”他自言自语,“这年头谁还用C-4配老式无线电□□……客户品味也太复古了。”
他其实没完全放松。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但说不上来。炸弹拆得太顺利,像是一道预先给了答案的习题。每个步骤都恰好在他掌握之中,每个元件都恰好出现在教科书的位置。
他把又看了一眼显示屏。读秒确实停了,固定在00:30:00的位置不动。
这时手机响了。
“小阵平?”萩原接起,语气轻松,“干嘛,想我了?”
“你在抽烟?”松田阵平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失真,但那股紧绷感清晰可辨。
“在啊,快拆完了。放心,这次没出——”
读秒跳动了。
从00:30:00跳到00:00:05。
萩原研二低头看着那块显示屏,瞳孔微微收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跑。”
“什么?”
“跑!!!”
他顾不上手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身后显示屏的数字在跳,04、03、02——他拉开门,冲进走廊,朝楼梯的方向狂奔——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
砰。
不是爆炸该有的声音。更像一个气球被扎破,或者一大袋彩纸被喷枪射出的动静。更关键是没别的动静,火焰、热浪……什么都没。萩原研二在走廊中间刹住脚步,回头。
他刚才蹲着的那间屋子门大敞着,里面飘出五颜六色的、亮晶晶的彩带。有些已经飘到走廊里,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脚边。
萩原研二迟疑地走回去,推开门。
屋里到处是彩带。桌上、地上、他拆到一半的炸弹残骸上,全是那种婚礼或开业庆典常用的彩纸碎屑。而在炸弹原来位置的中心,端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丑玩偶,塑料的,红鼻子,咧着嘴笑,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旗。
旗上印着英文。
“BE CAREFUL.”
(注意安全。)
萩原研二站在满屋彩带中央,低头看着那个小丑,嘴角开始抽搐。
“……哈?”
他弯腰捡起小丑,翻过来,没看到任何机关或留言。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甚至有点廉价的玩具。
他想笑,又想骂人。
手机在地上振动,松田阵平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萩原!喂!萩原研二!你他妈怎么了!!”
萩原把手机捡起来,贴到耳边:“……没事。”
“什么没事?!我听见爆炸声了!!”
“那个啊,”萩原看着自己一身的彩带,语气微妙,“是彩带。”
“……什么?”
“彩带。彩色的,亮晶晶的,落在头上要洗很久的那种彩带。”他顿了顿,“小阵平,我们好像被一个恶作剧炸弹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他爹是不是抽烟抽嗨了出现幻觉?”
萩原想笑,但笑到一半,想起什么,快步走到窗前,探出头往下看。
街道缩成细长的灰色带子。便利店门口聚了一圈人,警车的灯在远处闪烁。
他看见楼下扭打着两个人影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被压在地上,另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
萩原研二根本忘记了这个高度是看不清细节的,可在他眼里,那人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身下的男人脸已经发紫,眼球突出,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
“小阵平!”萩原的声音骤然变了,“楼下!”
他没等回答,扔下手机,脱下只穿了一半的防爆服,朝门口冲去。
松田阵平跑过来的时候,莫尼科还没有松手。
他听不见周围的喊叫,感觉不到有人在拉他的胳膊。他只知道这双手下面压着的是今天差点杀死萩原研二的人,是系统记录里那个按下按钮的人,是那个原本应该把萩原研二炸成碎片的人。
他差点就让他跑了。
他差点就让一切重演。
他骑在炸弹犯身上,两只手死死扼住对方的喉咙。男人的脸已经从涨红变成紫绀,挣扎从剧烈转为抽搐,眼球向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便利店的店员在喊“快住手!他要死了!”,先到场的辖区警察在试图拉开他,但他的身体像焊死的锁,怎么也掰不动。
“放开!我叫你放开!!”一个年轻警察扯着他的肩膀,声音都劈叉了。
莫尼科没有反应。他听不见,整个人都被困在那片火光里。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后颈。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砺触感。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安静地贴着那里的旧伤疤。
“够了。”
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已经够了。”
莫尼科的瞳孔缓慢地、缓慢地聚焦。
他看见了,那只手是松田阵平的。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那双总是懒得看人的眼睛,此刻直直地对着他。
不是愤怒。不是审视。不是怀疑。
是他没有资格期待、更无法回应的东西。
松田阵平按在他后颈的手没有移开,另一只手覆上他掐着人的手背,一点一点,把他僵死的手指掰开。
“听我说。”松田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没死。上面那个人也没死。谁都没死。”
莫尼科的喉咙滚了一下,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你听到了吗?”松田的手掌微微用力,“都活着,你做到了。”
莫尼科低下头。他看不见松田的脸,只能看见自己沾满血的双手,看见指甲盖下还在渗血的裂痕,看见手腕上陈旧又丑陋的伤疤。
“……我差点。”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差点没赶上。”
“但你赶上了。”
“差一点就——”
“赶上了就是赶上了。”
松田打断他。
他把莫尼科从罪犯身上拉起来。辖区警察立刻接手,把奄奄一息的炸弹犯抬上担架。围观的人群还在嗡嗡议论,警车的灯还在转,一切混乱如常。
但莫尼科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腿发软,膝盖像灌了铅,踉跄一步,被松田一把拽住。
“站好。”
莫尼科站不住。他靠着松田的手臂,像被暴雨浇的昏头昏脑的猫咪,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烧干了。
他忽然闷闷地说:“彩带。”
松田没听懂:“什么?”
“上面那个炸弹,”莫尼科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不是真的。是彩带。他没事。”
“……我知道。”松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打电话给我了,人现在在楼下,活蹦乱跳的。”
莫尼科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靠着松田的手臂,低着头,肩膀很轻地、一下一下地颤抖。没有声音。
松田没有低头看。他也没有松开手。
远处,萩原研二披着外套,站在警戒线边上,看着这两个人。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看着,然后慢慢弯起嘴角,那弧度里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风吹过来,把地上还没来得及清扫的彩带卷起几片,飘飘摇摇地,落在莫尼科灰扑扑的连帽衫帽子里。
像一顶小小的、滑稽的王冠。
过了很久,莫尼科动了动,把帽子里的彩带抖落出来。
“……让他下次,”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一丝活人气,“别在拆弹的时候抽烟了。”
松田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
“你自己跟他说。”
“我会说的。”
莫尼科站直身体,把手从松田手臂上收回来。他低着头,把染血的指尖藏进袖口,转身,朝街角走去。
松田看着他的背影。
“喂。”他喊住他。
莫尼科没有回头,但停下了脚步。
沉默了很久。久到松田以为那个问题不会问出口。
“……什么时候回来?”
莫尼科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笑。
“快了。”他说。
然后他走进街角,走进逐渐拉长的黄昏影子里,走进十一月的东京。
风把彩带吹过他的脚边。
森川海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