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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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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也真的成为了过去。

现在所有的情报有了一个完美的、不会被怀疑的传递对象。

苏格兰威士忌需要一个情报来源。而“绿雉”恰好拥有一些“线人提供”的组织内部信息。

完美闭环。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第一条情报——一个组织在关东地区长期使用的安全屋位置,以及与之关联的低阶外围成员名单。

……

接头地点定在新宿二丁目一家名叫“夜莺”的小酒馆。

森川海提前半小时到达,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位置,点了一杯苏打水。酒馆灯光昏昧,只有吧台后几排威士忌酒瓶被射灯照得晶亮,琥珀色的液体像凝固的光。

他换了件黑色立领夹克,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镜框也摘了,整张脸少了些书卷气,多了几分难以界定的疏离。

——更像绿雉该有的样子。

其实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连他这个刚死不久的人也要被刨出来工作。

门帘响动,有人进来了。

森川海下意识抬头——

然后他的呼吸漏了一拍。

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他在门口略微停顿,视线扫过店内寥寥几桌客人,然后径直走向吧台,在森川海旁边隔一个位置坐下。

“波本十二年,加冰。”他的声音带着沙哑。

酒保转身取酒。那个人的脸在昏暗中只有半个轮廓,但森川海不需要更多。

他认识那道下颌线,认识那个人坐下时习惯性地先整理衣摆,认识他点酒时尾音不易察觉的上扬。

诸伏景光。

森川海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紧接着涌上来的是近乎荒谬的想要逃避的本能。

完了完了完了,他在这里,我得走——

然后他反应过来。

不对。

诸伏景光在这里,是因为他就是苏格兰威士忌。他就是自己要见的卧底。

不是撞车,不是偶遇。

是任务。

他是“绿雉”。景光是“苏格兰威士忌”。

他们今天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森川海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颗差点冲出胸腔的心脏按回去。

酒保把威士忌放在诸伏景光面前。诸伏景光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感受冰块的凉意。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森川海身上。

那是极其专业的打量,从发型到衣着,从坐姿到放在吧台上的手。

“绿雉?”他问。

森川海点头:“苏格兰。”

诸伏景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点。他端起杯子,向森川海的方向轻轻举了举,然后抿了一小口。

“资料上说,你是英国回来的。”他放下杯子,语气像闲聊,“伦敦?”

“曼彻斯特。”森川海说。他的日语口音刻意调整过,比以前更平、更接近标准语,“本科曼大,硕士在UCL。”

“学生?”

“辍学了。现在是无业游民。”

诸伏景光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公安找无业游民做联络人?”

“可能是因为我便宜。”森川海端起苏打水,“而且命不值钱。”

诸伏景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森川海从内袋抽出一张折成方形的纸,沿着吧台推过去:“第一次见面,带了个见面礼。”

诸伏景光接过,展开,扫了一眼。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这个据点,”他压低声音,“我从没上报过。”

“我的线人刚好拍到有人进出。”森川海把苏打水杯握在掌心,感受那点冰凉的触感,“外围成员的名单在背面,不过是几年前的事了,不确定他们现在的情况。可能没什么用,但可以作为切入点。”

诸伏景光没说话。他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风衣内袋,然后抬起眼睛,再次看向森川海。

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

“曼彻斯特,”诸伏景光慢慢开口,“那所大学的研究生公寓,食堂是外包的,据说不怎么样。”

森川海一愣:“……是吗?我没住校。”

“你读的专业,硕士是一年制还是两年?”

“一年。”

“那时间很紧。”诸伏景光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聊家常,“论文压力大吗?”

森川海隐约感到有什么不对。景光为什么突然问这些?他如实回答:“还好,选对导师很重要。”

“是啊。”诸伏景光微微点头,端起威士忌,声音放得更轻,“我的一个朋友,以前也是学医的。他说医学生没有不难的。”

森川海的手指在玻璃杯上顿住了。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为了稳住杯身而微微内扣的右手腕,落在那道即使经过修复依然隐约可见轮廓的旧伤疤上——今天他没穿长袖,夹克袖口恰好露出手腕。

“他也喜欢吃烤青花鱼,挑掉皮。”诸伏景光说,“喝咖啡加糖。三明治会把生菜挑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又像在确认。

“他睡觉会做梦话。值班练出来的,五分钟就能睡着。”

“他右手受过伤,拿东西会下意识用左手托底。”

“他对生人说敬语,对着朋友也坚持称呼姓氏。”

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酒馆里只有低回的爵士乐和偶尔的碰杯声。

“你刚才说,”他看向森川海,紫灰色的眼睛在昏昧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命不值钱’。”

他顿了顿。

“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有一次我们问他为什么不怕死。他说不是不怕,是觉得自己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他不再说了。

吧台上,两杯酒静静地并排放着。一杯苏打水,一杯波本威士忌。射灯从上方打下,将琥珀色的酒液照得透亮。

森川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杯苏打水,指节泛白。脖颈上的旧伤疤开始隐隐发痛,像每次被触碰到记忆深处的条件反射。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看诸伏景光。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看。

否认?太迟了。那些细节——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习惯——像散落的拼图,被景光一片一片拾起,在短短几分钟内拼成了完整的肖像。

承认?他不能。苏格兰还有任务,绿雉还要继续当联络人。一旦说破,这层脆弱的关系就会崩塌,诸伏景光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他?一个假死的人,一个欺骗所有人的人,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却不敢相认的懦夫?

他们之间隔着生死这片大火。

“——你认错人了。”森川海最终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

诸伏景光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那杯威士忌,又喝了一口。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细微的声响。

“是吗。”他说。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回答,像接受一个早就注定了的结局。

他把酒杯放回吧台,从高脚凳上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

“第一次情报交接很顺利。”他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下次见面时间和地点我会提前通知你。”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门帘掀起的瞬间,外面街道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然后他停下了。

诸伏景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别再轻易把它花掉了。”

门帘落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森川海还坐在吧台前,握着那杯早已不再冒气泡的苏打水。

酒保问他:“先生,还要续杯吗?”

他摇了摇头。

……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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