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存正没说话,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虽然他极力保持面无表情,可烦躁还是从眼底溢出来。
“你还不服气!”周老司令冷哼一声,看他那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不知不觉这孙子都长这么大了。人也高,现在脸他这个爷爷都得仰头看他。
周老司令叹了口气,威逼不成只能说说好话了:“爷爷也不是什么老迂腐。你喜欢男人,我虽然不理解,但是我也接受了。”
周存正动了动嘴,他很想说其实自己并不是喜欢男人。不过他还是压制下来了这个冲动。
周老司令还在苦口婆心:“我接受你,你也要理解我。或许你不知道,当年战事紧张,妈还不是生下了你才披甲。为什么?你好好想想我为什么要这样要求你?几代人浴血打下来的功绩,难道要让它灰飞烟灭吗?”
“即使你不考虑我们家,你出去看看,那些将士怎么办?主家后继无人,你觉得他们能安心吗?人家提着脑袋投入周家麾下,总得对他们负责吧!周家要是垮了,你让他们上哪儿去?”
他越说周存正头越低,最后只能无奈地答:“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周老司令向后微微仰头,端视了他一会儿,冷不丁的:“别打你那些堂兄弟的主意。我要的是你的孩子,不是他们的。一定得是你的!”
周存正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您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他走后,周老司令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摇头叹息:“无论怎么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儿啊……”
大厅里,陈嘉宝正在问奶奶周存正小时候的糗事。
“还有一次,他十岁,他爷爷带他去打枪。”
陈嘉宝眨眨眼:“打枪?”
“对,第一次摸枪。他打了几发,教官夸他有天赋,他爷爷也高兴。结果他跟他爷爷说——”
周奶奶学着小孩的语气:“‘爷爷,这个枪的后坐力设计不合理,比标准型多了0.3公斤,会影响射击精度。’”
陈嘉宝这次没忍住,笑得直接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又坐直了。
“八岁?”他忍着笑问,“八岁就说这种话?”
周存正正巧走过来,淡淡地说:“事实而已。”
“事实个鬼,”陈嘉宝脱口而出,说完立刻意识到这话有点随意,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是说……那个,一般人八岁哪会注意这个。”
周奶奶笑着摆手:“没事没事,你随便说。我们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陈嘉宝松了口气,胆子大了一点,扭头对周存正说:“那你爷爷没打你?”
“打了一个爆栗子。”周存正说。
“活该。”
周奶奶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周老司令后脚下楼时,远远就听见大厅里的欢声笑语。祖孙三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把老太太逗得合不拢嘴。
刚刚还苦大仇深的周存正现在换了副笑脸,笑吟吟地看着陈嘉宝。
以前老宅里可没有这么热闹。周承父子每次回来,冷静自持,谈完事就走了。老宅不像家,倒像个大型办公室。
没见过孙子如此鲜活的一面,周老司令一时感慨,没走近,只是远远的看着。
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好像哪里不对劲。
他那个一向爱装高冷孙子怎么离琼华的侄子这么近?
周存正紧挨着陈嘉宝,胳膊抬起,像是想要搂上陈的肩膀,却又很快放下去。周老司令从他们背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咳!”
正在说笑的三人朝着周老司令看过来。
“存正你过来一下。”
周存正收了笑,面无表情地跟着爷爷走到附近一个没人的角落。心想非得今天就要生个孩子吗?
哪知道周老司令深深地看着他,叹气,欲言又止。
“爷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我还要交代你一个事。咱家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你喜欢男人我不干涉,但是你千万别干什么败坏名声的丑事!到时候别怪我跟你翻脸。”
周老司令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这个孙子表面听话,实则极有主意。
周存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放心吧爷爷,我有分寸。”
这话说的,让周老司令不仅不能放心,反而越来越紧。
落日西沉,周家老宅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老周司令与夫人相顾无言。
老太太瞥了丈夫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跟正正说什么了?怎么把他惹得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工作忙嘛。哪次不是吃顿饭就走了!?”
“这次不一样。本来都说好了,今天就留在老宅住的,他们连换洗的衣服都收了一套。如果不是你说了什么,正正怎么会突然要走?”
“那我哪儿知道……”周老司令移开眼睛,心虚地嘀咕道。
车从山上开下来,周存正一直没说话。
陈嘉宝坐在副驾驶,扭头看了他好几眼。山路弯弯绕绕,车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划过周存正的侧脸,把那点绷着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周存正。”陈嘉宝开口。
“嗯。”
“你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周存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
“没什么。”
陈嘉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嘁”了一声:“不说拉倒。”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周存正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车开到山脚,周存正忽然打了个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
陈嘉宝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去哪儿?这不是回城的路。”
“商场。”周存正说。
陈嘉宝眨眨眼:“去商场干嘛?”
周存正沉默了两秒,闷声说:“约会。”
陈嘉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周存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
周存正没说话。
“像只气鼓鼓的河豚。”陈嘉宝比划了一下,“一戳就炸那种。”
周存正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陈嘉宝笑得更开心了,把手机收起来,往椅背上一靠,舒舒服服地瘫着:“行吧,朕今天就勉为其难,陪你这个河豚约个会。”
商场挺大,周末人多,到处是牵着手的情侣。陈嘉宝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周存正跟在他旁边,比平时沉默,但手一直虚虚护在他身后,挡着来来往往的人。
走着走着,周存正忽然停下来,拉着他站到一台抓娃娃机前面,盯着里头那些毛绒玩具,表情认真。
娃娃机里塞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玩偶,有猪、有狗、有猫,还有一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土拨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