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亭客栈,李岁聿屏退其余人,和阿宗走上二楼的厢房。
木门虚虚掩着,室内昏暗,只有门窗外的微光透进去。
阿宗侧着身子,轻声唤道:“郎君?”
无人应答。
李岁聿看他磨磨蹭蹭,眉头一皱,直接抬手推门。阿宗见状,神色慌张,想拦住他这无礼的举动。
“哎、哎!”
木门大开,光线涌入厢房。李岁聿环顾四周,待客之处空无一人。他看向屏风后的卧内,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架子床上坐着。
阿宗也看见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脚底下像生了根,竟不敢再往前挪一步。
他下意识瞥向李岁聿,却见那人面无表情,径直绕过屏风,脚步稳当。
架子床上的人瞬间攫住李岁聿的视线,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憔悴的“自己”。那张硬朗的脸上眼神涣散,唇色发白。那人坐姿僵硬,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擦拭着手背的那块皮肤。
“林让尘。”
李岁聿在他面前站定,低声唤道,后者发懵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不对!
“李岁聿!”林让尘猛地站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发疯似地扑了上去,将眼前的“自己”狠狠推倒在地。
闷闷的碰撞声在厢房里炸开,震得屏风上的纱幔簌簌发抖。阿宗在屏风后被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惊,以为自家郎君摔着了,连忙往卧内赶。
他脚步猛地顿住,一低头就看见地上的人影交叠。
???
好奇怪的画面!
表面上看是“李岁聿”把“林让尘”扑倒了,实则相反。
他家郎君原来这么猛!
林让尘双腿跨跪在身下人的腰侧,双手发狠地掐住他的脖子。
“我要杀了你!”
身上的人眼睛发红,怒不可遏地紧紧掐着他的脖子,却并未下死力。
李岁聿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直到后者意识回笼,眼神逐渐清明。林让尘慢慢松开手,地上的人露出一截被掐红的脖颈。
随后,林让尘无力地趴倒在他身上,眼神落寞,声若蚊蚋:“李岁聿,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站在屏风旁的阿宗目睹一切,震惊得合不拢嘴。
半晌,林让尘弯着手臂,锤了锤地板,气若游丝道:“李四,我的心好痛。”
“阿宗。”
李岁聿被沉甸甸的人压住,起又起不来,只好无奈地偏头喊阿宗。
被叫的人本想偷偷溜走,听到声音,连忙背过身去,义正言辞道:“什么都没发生,我什么也没看见。我立刻就走!”
“你别走。”李岁聿叫住他,阿宗冷汗都冒出来,一时间摇摆不定。
他留在这儿,未免也太多余了吧!
“你去柜子里找到我的包袱,药在那。”李岁聿余光瞥见他迟迟没动,干脆一次性把话说完。
“啊?什么药?”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阿宗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柜子前。他一把打开柜门,看见那个粗麻布包袱,弯腰摸索,摸到一个小药瓶。
阿宗拿到药,刚想走到他们身边,见自家郎君低头埋在人家身上,便识趣地驻足,与二人保持一段距离。
“起来,吃药。”李岁聿推了一把,身上的人丝毫未动,他皱起眉头,沉声吩咐道:“阿宗,把人拖起来。”
阿宗:“?”
哪有叫侍卫去拖自家郎君的!
阿宗惶恐地拒绝:“我不敢。”
李岁聿:“……”
“再不拉开,你家郎君要被蛊虫咬死了。”
阿宗被迫上前,作势要扛起,林让尘却死死地搂着李岁聿不撒手。
李岁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推开,林让尘难受地闭着眼,被阿宗扶坐在床上。
“蛊毒发作了,等喝完药,就会慢慢醒转。”李岁聿见阿宗开始喂药,出声提醒。
半晌,他撑着地板站起身,手臂都被压麻了。
他反感地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耐烦:“你家郎君太自恋了。”
阿宗缓缓地提出一个疑问:“?”
“还是得快些换回去。”
李岁聿说完,提步离去。
阿宗思绪微动,突然想明白李岁聿的话。后者以为郎君扑在他身上,是郎君贪恋自己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
七月十四,天色沉墨,风微微凉。
城根那座破土地庙前,丐帮送葬的队伍已经列好。
死去的方帮主年纪尚轻,棺木显得窄小,覆着一方洗得发白的旧麻布,透着一股英年早逝的清寂。
最前方的小乞儿清着道路,老乞儿一把一把撒着纸钱。枯叶也随着风在地面上轻卷。一杆细竹挑起素白铭旌,墨字淡淡,写着少年帮主的名讳。
方易着正式孝服,稳稳地捧着木牌灵位,一脸肃容,只是眼眶湿润出卖了他。
纪晴儿走在队伍末尾,边走边擦着眼泪,她呜咽道:“要不是我太粗心,影阁的人就混不进来……”
万阿桥望着前方的木棺材,深深地叹息,转而安慰道:“师妹,这不怪你。你拦住了,也会有刺客从其他地方来,只要有人想杀帮主,拦不住的。”
“我真是眼瞎了!没想到李阿四是刺客!我对他这么好!他怎么能……”纪晴儿吸吸鼻子,一说到“李阿四”就气得不轻。
“影阁就是一把刀,要看执刀的人是谁。”万阿桥看得通透。
江湖多恩怨,打杀少不了。
凡有所求,皆成交易。
“你说,我们待会去往主街,会有百姓来送吗?”纪晴儿看着前面的转角,忽然有点感伤。
方沅继任帮主才一年,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对百姓有益的实事,而且他未任帮主前,少年时,更是在街坊出了名的放浪不羁。
再说了,方沅天生命不好,当年老帮主走街串巷讨要布,讨个福气。街坊都是看娃儿可怜,给老帮主面子,没想到这孩子长大是个混世魔头!
打梅子、上房揭瓦、偷鱼摸狗……啥事不能干就干啥事。